“铁穴森先生会不会介意别人旁观他的工作?”
思虑良久,流歌突然开口。
“我想是不会的,铁穴森先生是非常温和的人。相反,如果您对锻刀感兴趣,他应该会非常高兴的。”
“这样吗。那么我可能要去叨扰一下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
那人走远了。接着,流歌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铁穴森的工坊。她敲了敲门,但铁穴森似乎沉迷于工作中没有听见,于是她抬起手想要用些力气,再敲一次。
“铛——!!”
许是离得近了,声音也更加清晰。巨响从屋中传来,连带着木门都震动着,发出嗡嗡的响声。流歌手指刚搭上门板,就猛地一抖,她是被自己的心跳声震了一下,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情不自禁地推开门,然后——
“铛!!”
撞击声破门而出,没了隔音房门的约束,这次流歌听得清楚了。金属碰撞的嗡鸣竟似有形有质一般猝不及防地凿进她的耳朵,混合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摇曳的火光,以至于吸入胸腔的、滚烫的空气都被震得动摇起来。
“铛!!”
整个房间的光源全部来自于赤红的炉火,单单望去都觉得灼目。它映在铁锭上,映在刀匠身上,在墙壁上拉出狭长的影子。
“铛!!”
铁穴森背对着她,一抬手,他的影子便攀上天花板,又重重落下。他不断舞动着手中的铁锤,抡圆了胳膊,一下一下地砸去。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参杂着火花跳跃的噼啪声,在流歌胸口掀起了惊涛骇浪。
“哈……”
她张开嘴,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铛!!”
“嘶……”
她吸气。
“铛!!”
刀匠锻刀的节奏似乎有种独特的规律,它每一声都雷同,又好像一声比一声强劲,牵扯着她体内的每一粒细胞,跟着那道声音运动了起来。
流歌死死盯着火光中的血玉,她看着自己的刀,恍惚间,她看见血玉也看着她。
“血玉,你在笑吗?”
刀没有回应她,但流歌觉得血玉是在笑的。经受这样高温的洗礼,刀会融化,然后重塑,成为更加刚强锋利的武器。
这不是流歌第一次旁观铸刀。许多年前,道场的工匠师傅打造赤心时,她也在旁守候着。可那时她不曾用刀斩过活物,不曾有过连年不休的实战,不曾时刻将左手搭在刀镡上做着准备。
当年的她只感受到炽烈的温度,只记得空气中弥漫着的铁腥气,她看着因高温而融化的金属,只看到了一滩缓慢流淌的烈火。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火”是可以流动的。
“铛!!”
“小流歌,看好了,一块钢,要经过十数次淬火,反复捶打,排出杂质,才能炼为利刃!”
“刀这种东西啊,越是锤炼,就越是刚强!”
爽朗的笑声在流歌脑海中回荡。不论何时何地,锻刀的景象似乎都如此相似,让她不经意间想起了更多。
“哈……”
她的剑术师傅们都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身为武者,不可令武备离身。”
“握紧你的刀,让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融进你的骨血,成为你的本能,你和刀,是一体的。”
“铛!!”
如今再看锻刀,流歌的心情已经大不同于从前了。她每天都行走于钢丝上,不知何时会遭遇上弦、或者她无法战胜的恶鬼,她真正意义上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她的刀锋前是非人的怪物,刀锋后是她要守护的人们,刀上缠绕的是她的缘。
缘不离身,刀不离身,本心便不离身。
血玉,能受到这样的熔炼,你很高兴吧?
我也……很高兴哦。
流歌看着血玉,血玉也看着她。
“她”在火中解形,在火中流淌,在火中重塑,成为更长,更刚劲,更锋利的存在。
……是这个吗?
这是……我吗?
冰冷的刀锋由烈火铸成。
我从来都不是冷漠的人。炙热的底色能改变我的形状,也能顺着我结下的缘,用满溢而出的温度去改变别人。
我的缘亦是我的刀,熔断它,敲打它,越是被烈火洗炼,就越强……
它是如水般灵动,如炎般灼热的“流动的火”——液态金属。
它是我的全部,亦是我本身,是我由内而外化的武器。
从水的形态与火的温度中诞生的呼吸法,像液态金属一样的……缘之呼吸。
“嘶……”
“哈……”
流歌与自己的佩刀对视,与自己的佩刀对话,最终,她挣脱了锻刀久久不散的嗡鸣。她站在摇曳的火光中,每一吸气,就更能笃定——
找到你了,我的呼吸法。
——————
大正悄悄话:
千锤百炼始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