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匆匆,其羽翼划破夕阳的光芒,在暮时归巢。
黄昏,黄昏之时,这是传说中精怪鬼魂出没的时刻,也象征着人的迟暮。
迟暮,迟暮之年,古老的,久远的,令人怀念的。
“流歌,来看这个。”
旧日时空传来的回音拽着流歌的思绪,飞向了许多年前的某一个黄昏。
“父亲,这是什么?”
“这个啊,叫做缘结绳。怎么样,好看吗?”
红色的手绳由无数条细细的红线编织而成,在关节处悬了一枚黄铜色的小铃铛,它的轮廓在橙红的昏光下显得柔和、模糊。
小流歌从裕沂手中接过那根轻软的绳链,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脆生生地说:“好看。”
“那这个就送给你啦。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哦。”
“缘?”
“没错。缘分,就是指引我们成为血亲的某种联系。小流歌总是会长大的,爸爸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就像妈妈那样。到那时,带着我们的缘,你能走得更远。”
“妈妈……爸爸也是会离开我的,我可能从某一天开始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是吗?”
“对。我也不能确定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所以,我想要从现在开始就帮你作准备。要准备好迎接离别,流歌。虽然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但那时你还太小,像只无主的风筝,还没有牵线呢。”
“舞她走得太仓促了,甚至没能给我们留下像样的道别。她的离去太过锋利,斩在你身上,却斩空了,连钝痛都没有留下,因为你不记得她。未能经过时间加固的缘分,在它消失时,比起疼痛,更多的或许只有遗憾。”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已经记住了我,记住了神社的大家,还有道场的师傅们。有许多丝线牵连着你,若这时把线斩落,大概会带给你难以忍受的痛楚吧。”
“人一旦跟别人有了联系,被别人珍重过,见过人间的样子,就再难回到天上了。为了不让你陷入那样的境地,爸爸这里有两个办法。”
裕沂把小流歌抱进怀里,牵起她的手,帮她把缘结绳系在她细细的手腕上。
铃铛响了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第一,去增加红线的数量。一刻也不停地向前走,去经历更多事情,去遇见更多人。不要拘泥于这座狭隘的神社,走出去,去把你的记忆用崭新的事物填满,直到牵着你的线足够多。失去了,便用新的线来填补空缺。”
“……我不喜欢这个方法。世界上哪里有一模一样的红线呢?”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的。所以,我还有第二个办法。”裕沂摸了摸小流歌手上的缘结绳,“就借助它的力量吧。”
“第二个办法就是将你身上的所有缘拧成一股绳,让它变得坚强、柔韧,再也不能为利刃所伤。若你能编成你自己的缘结绳,哪怕其中一根丝线断裂,它也不会离你而去,而是会被其他丝线绑缚在绳中,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
“届时,就再没有什么能把你放归高天,无所依靠。”
“可是,如果我交到孽缘呢?”
“孽缘啊,待你变强,你可以亲自动手将其斩落。若斩不断,随着时间渐长,它自会凋零。”
“嗯,我知道了。”
小流歌举起手,看着手上那一道红。
“就先用我来实验吧,试试看这个方法有没有用。我终将到来的离去……不管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还是之后,我都希望你不会感到孤单。”
西山吞没了那最后一点暖色的光源。暮霭如同无声的潮水,从谷底缓缓漫溢而上,吞没泉水、树根、岩石,直至将整片山林温柔地拥入灰蓝色的怀抱。
事实证明,裕沂的方法是有用的。流歌在那之后的人生里结下了许多良缘,从剑道场的师傅们,到旅途中遇到的,只有几面之缘的人们,再到如今鬼杀队的战友们,她手上的红绳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根。
依靠着身边人的幸福笑容和散落各处的红线,她能够平静地接受父亲的离去。那痛楚在她身上只造成了一道白痕,轻轻一抚,便消散了,而她还要前进。
可是,只拥有喜乐是无法成“人”的,她还需要自己的“哀”和“怒”。所幸,要找到它们不是难事。
人间从不缺少苦难,人类诞生第一次发出的声音就是啼哭。在众多苦难中,拥有实体的鬼,在流歌看来是最容易灭杀的。
流歌对于鬼的感情很简单了当,她哀其不幸,更怒其夺生。她与鬼的邂逅在她看来便是孽缘,真正的要用刀去斩落的孽缘。
流歌早已走出了裕沂的保护罩,比起盾,她现在更需要刀。她的对手不是人类,而是永远站在人类对立面的鬼,她必须要用人们为她铸成的刀去守护他们。
父亲走了,她便没有家了。失去了“家”这一与人间的联系,她身上的缘便是她如今所拥有的全部。她要用它们来铸刀——一把强而有力的刀,一把不会被轻易折断的“刀”。
“呼……不够,还不够。”
缘,细如丝线的东西,要如何才能变得至刚至强?
怀揣着这样的思考,流歌调整着呼吸,她的呼吸在炎之呼吸与水之呼吸中周转,寻找着自己最适应的那平衡的一点。她似乎摸到了门槛,又总感觉有种隔阂,这还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到底差了些什么呢?
缘对她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或者说,“她”是什么呢?
“空——”
深邃的墨蓝色天幕笼罩下,山林被彻底交还给了黑夜。唯有流水不知疲倦,摇着竹筒,哼着歌。
流歌陡然睁开眼睛,侧目向旁边看去。
“啊,惊扰您了吗,非常抱歉,我这就走。”
村子果然派人来看她了。
“无妨,我正准备回去了。”
流歌站起身,拿起木刀,抖落衣服上的尘土,跟来人一起回到了村中。村里的灯火稀了,几乎没什么光亮,只剩几座工坊的灯还亮着。
经过铁穴森的工坊时,流歌的脚步突然一顿。
“咚——”
一声闷闷的锤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即便夜已经深了,锻刀村内部还是有着稀稀疏疏的打铁声。
“锻刀村一直是这样?”
“是的。锻刀是反复打磨的作业,刀匠们在需要一气呵成地铸刀时,就会彻夜锻造。连续熬上三天两夜的情况也是有的,毕竟在灭鬼的战斗中,损耗第二多的就是刀了。”
“咚——”
“……”
流歌矗立着,聆听那有节奏的响声。旁边那人也安静站着,带些好奇地偷偷观察着流歌,不知这位缘柱大人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