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月牙岛后的第一个清晨,安昂满脸愁容地在阿帕背上来回踱步。
索卡一边死死拉着缰绳,努力稳住飞行方向,一边头也不回地吐槽:
“你要不再走快点?这样等我们撞上什么东西的时候,就能名正言顺把你推下去了。”
“我一直在想罗古神通说的话。”
安昂几乎没听进去,“他说我必须在夏至彗星到来之前,掌握四大元素的力量!不然就没人能阻止烈火王了!”他越说越急,尾音都发颤。
“好吧,那我们来算算。”索卡目不斜视,“你已经精通御气术了,只花了一百一十二年。我很有信心,你能在下一个夏天之前学会剩下三种。”
安昂当场崩溃。
他抱着脑袋,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我到现在连御水术都不会!而且我们离北极还有好几个星期的路程!!”
惜翎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他在阿帕背上来回转圈,抓耳挠腮,整个人像一阵被困住的风,急得快要哭出来。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安昂。”
他下意识停下动作,看向她。
惜翎拉着他在阿帕背上坐下。
“先别想夏至。”她说,“也别去想那三种元素。”
语气不急,却很稳。
“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开始学习。”
安昂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
“去北极还要几周,这一点你改变不了。”她继续道,“但你今天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安昂问,声音里还残留着慌乱。
惜翎抬眼,看向前方云层下隐约闪动的光。
“找一处水源。”她说,“降落。”
索卡一愣,手里的缰绳差点松开:“等等,现在就开始?可他连——”
“我知道。”惜翎打断了他。
她回头,看向卡塔拉。
“正统的水宗训练,他最好还是跟你学。”她说,“我的方法不算正统,只能教他一些基础的感受和原理。我也不确定,如果学得太深,会不会影响他之后真正掌握水宗。”
卡塔拉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可我自己对御水术也还不熟练……我真的能教人吗?”
“所以等到了北极,你们可以一起学。”惜翎说,“你的基础比他扎实,到时候能互相补足。”
然后,她重新看向安昂。
“但最开始的御水,”
“我可以先带你入门。”
安昂怔住了。
“你……教我?”他下意识问。
惜翎点头。
“不是教你招式。”她说,“是教你怎么感受水,理解它的力量和运行方式。”
那一刻,安昂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压力消失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抓住了一根线。
他看着惜翎,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没有犹豫,也没有怀疑。
“……好。”他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惜翎没有再多解释。
她转身,把手重新搭在阿帕的颈侧。
“往那边飞。”她说,“下面应该有水源。”
“所以水源就会突然出现?”索卡一脸不信地吐槽道。
阿帕却已经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之后,一道巨大的瀑布豁然出现在视野中——
水流从山顶倾泻而下,在半山腰炸开层层水雾,阳光穿过湿润的空气,在瀑布前方勾出一道完整而清晰的彩虹。
阿帕稳稳降落在瀑布旁的空地上。
“……好吧。”
索卡挠了挠头,“看来确实有水源。”
没人理他。
空气中满是水汽,清凉而湿润,连一路紧绷的神经都像是被洗过一遍。
卡塔拉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这里不错。”她说,“水很干净,也很活。”
索卡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拎着刷子和水桶,绕到阿帕身边,一边清理它的毛上的灰尘,一边碎碎念:
“你们慢慢修行拯救世界,我负责后勤。历史会记住我的。”
阿帕低低哼了一声,尾巴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下。
“嘿!”索卡差点被扫倒,“我在帮你洗澡!”
另一边。
惜翎带着安昂走到水边。
瀑布下方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水潭,水面平静,却能清楚感受到底下暗流的力量。
“先别动。”惜翎说。
安昂乖乖站住。
她弯腰从岸边捡起一片叶子,轻轻放到水面上。
叶子顺着暗流漂了一小段,又被回旋的水势带回。
“看见了吗?”她问。
“水一直在流动。”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水面。
水没有被抬起,也没有被迫改变形状,只是自然地绕开她的指尖,像是在给她让路。
“御水不是‘推’水。”她说,“也不是命令它。”
她指了指那片叶子。
“先学会跟着它走。”
“听它的节奏——不要抢。”
安昂闭上眼。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水流的重量、方向、速度,一点点变得清晰。
“水在动。”他说。
惜翎点头。
“很好。”
“现在,让它继续动,但记住——别抢它的节奏。”
安昂抬手学着她的样子。
水面轻轻一颤。
下一秒,一股水流被他“拽”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然后啪地掉回水潭。
安昂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湿掉的手指。
“……它好像不太想被我牵。”
惜翎眼皮都没抬:“因为你抓得太用力了。”
卡塔拉走了过来。
“我来示范一个基础动作。”她说。
她站在水前,双臂展开,动作标准而稳定。
水流随着她的动作抬起、旋转,又缓缓落下,虽然不算强,但十分干净。
“就是这样。”她说。
安昂点点头,再次尝试。
这一次——水流猛地被拉起,比卡塔拉刚才的还要高。
“哇。”索卡在远处吹了声口哨,“他这是第一次吧?”
卡塔拉愣了一下。
“……嗯。”她轻声说。
接下来的练习里,情况变得越来越明显。
卡塔拉需要反复调整动作,才能让水保持稳定;
而安昂几乎每试一次,水就会更听话一点。
惜翎站在一旁,没有插手,只偶尔提醒一句:
“先别急。”
“手腕放松。”
直到——
“我觉得我好像掌握了!”安昂兴奋地说。
他猛地一挥手。
水流瞬间失控。
一道水浪被硬生生拉偏,顺着水潭边缘横扫过去,直接卷起了放在石头旁的物资包裹。
“等等——那是我们的东西和钱!!”索卡的声音瞬间变调。
包裹被水流卷走,打着旋冲向下游。
索卡脸都白了:“别——别——”
话没说完,水流一个回弹——
啪!
精准无误地拍在索卡身上。
索卡直接从阿帕身上掉进河里,整个人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坐在水里眨了眨眼,像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湿了。
“……我刚刚是不是被拯救世界给打了?”
安昂僵住:“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惜翎扶额,叹了口气。
“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她说。
索卡抹了把脸,咬牙切齿:“安昂的御水术很适合能用来洗阿帕?”
“我想说的是作为降世神通,你很有天赋。”惜翎看向安昂,“但控制力还差得远。”
索卡猛地一指下游:“现在!谁在乎天赋!我们的钱在游泳!”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下一秒,四个人一起沿着河道追了出去,水流越来越宽,脚下的碎石逐渐变成木板和石阶。等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时,河道已经汇入了大海。
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港口。
一个过于繁华、也过于“杂”的港口。
这里的人很多,却不像在做生意,更像在交换秘密。有人掷骰子、打牌、笑得很响;几步之外,又有人靠在墙边,手一直没离开刀柄,目光冷得像钉子。
这里不像是渔村,甚至不像正常的城镇。
众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神情警惕。
反观安昂,却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路东张西望,兴奋得几乎停不下来。
“好吧……”索卡摸了摸口袋,长叹一声,“感谢安昂,现在我们现在只剩三枚铜币了。”
“呃,不对,索卡。”安昂忽然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看起来像是飞天野牛口哨,脸上带着一点心虚,却又掩不住得意。
“现在是两枚了,我实在没忍住!”
他说完就把口哨凑到嘴边,吹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惜翎缓缓转头,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没有冒犯的意思,安昂。”她平静地说,“但从现在开始,钱我来保管。”
安昂眨了眨眼,想反驳,却在她的目光下默默把最后那两枚铜币交了出去。
事实很快证明,没有物资这件事,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两枚铜币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摊贩扫一眼就失去兴趣,连最硬的干饼都换不到一块。空气里混着酒味、海腥味和汗味,越往码头方向走,人声越杂,却越让人不安。摊贩看他们的眼神,大多带着一种混合了“没钱”和“外来者”的冷淡。
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码头附近。
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桅杆林立,一艘造型怪异的帆船停在最外侧。船身漆得花里胡哨,帆布上画着夸张的纹样,看起来不像正经商船,更像某种随时准备跑路的东西。
船边站着一个男人。
长发披散,嘴唇油光水滑,脸上却留着一个小小的八字胡。他站在港口上,双手叉腰,朝着来往的人群大声吆喝。
“土强国!烈火国!水善族!”
“只要你们爱便宜货,这里就欢迎你们!”
“别害羞——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在码头上格外响亮。
下一秒,那双精明的眼睛落在了他们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明显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这几个人身上。
那一瞬间,惜翎就知道,他们被盯上了
那个男人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跳下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呀——”
他上下打量着他们,笑得一脸热络,语气熟稔得像是老朋友,“从你们的穿着来看,一定是走遍世界的旅行者吧?”
“这种气质,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凑得很近,语气压低了一点,却更显得殷勤。
“也许……我这里有点异域奇珍,能勾起你们的兴趣?”
安昂几乎是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不行,笑容毫无防备,像是某种刚看到新玩具的大型犬。
“真的?”他兴奋地问。
惜翎心里一沉——来不及了。
那男人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把搂住安昂的脖子,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当然是真的,兄弟!”
他哈哈大笑,拍着安昂的背,“来来来,上船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准后悔没早点遇见我!”
他一边说,一边就这么把安昂往船上带。
安昂完全没有反抗,甚至还主动配合着往前走,甚至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你们快来啊!”
众人看着安昂像是脱缰的哈士奇一样头也不会的跟着热情的陌生人走了
卡塔拉已经下意识迈了一步。
索卡僵在原地,慢慢转头看向卡塔拉,又看向惜翎。
“我们是不是……应该现在回去找阿帕算了?”他小声问。
惜翎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艘船的阴影里,又扫过船舱入口的位置,最后停在那个男人搭在安昂肩上的手上。
“先跟上。”她低声说。
船板在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
光线昏暗,木板因潮湿而泛着油光。
船舱后角坐着另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剑。金属与磨石摩擦时发出低沉而刺耳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索卡和安昂很快被摆在一旁的货物吸引,分头凑过去查看。
卡塔拉却没有动。
她下意识看了惜翎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随后假装随意地在船舱里走动起来,视线却始终在那些人之间来回游移。
莫莫顺着惜翎的腿往上爬,熟门熟路地坐到了她的肩上,小尾巴轻轻晃着。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猴,它一定能做出完美的标本。”
那声音贴得太近了。
“如果你愿意卖掉它,”对方慢悠悠地补充,“肯定能换一大笔钱。”
惜翎转过身。
说话的人站得并不高,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头上戴着一顶海盗帽,肩上停着一只长相凶恶的鸟,目光锐利;一只手是钩子,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色。满脸微笑,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莫莫立刻缩进惜翎怀里,小爪子抓紧她的衣襟。
惜翎抱住它,抬眼看向那人。
“随便你怎么开价。”她说,“莫莫是非卖品。”
对方盯了她几秒,嘴角勾起一点没有温度的弧度。
“可惜。”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卡塔拉正站在一个半开的木箱前。
箱子里放着一卷卷轴。她迟疑了一下,将其中一卷抽了出来,展开。
卷轴内侧画满了动作示意图,线条清晰而连贯,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修炼要点和气息引导的说明。
是御水术。
卡塔拉的呼吸几乎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刚才出声的人。
“你从哪弄来的御水术卷轴?”她直接问。
对方的反应很快。
他一步上前,一把将卷轴夺了回去,动作毫不客气。卷轴在他手里重新卷起,发出干燥的声响。
“来源不重要。”他冷笑了一声,“就当是我在北方,用最合理的价格拿到的吧。”
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轻。
“免费的。”
说完,他将卷轴塞回箱子,盖子“砰”地一声合上。
“等等。”索卡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船舱里显得有点太响了。
“你们这些热爱大海的商人,卖着来路不明的货,还想买稀有动物——” 他指了指四周,又指了指那个钩子手,“你们是海盗吧?!”
空气明显凝了一下。
带他们上船的男人却一点也不慌。
他甚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