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封锁线之后，世界像是忽然被拉长了。

火光被彻底甩在身后，海面重新变得平整而深蓝。阿帕拍动尾翼，沿着气流一路向前，飞行高度逐渐拉高。最初还能看见海浪翻涌的白线，随后，那些细节被距离一点点抹平，只剩下广阔到近乎空旷的蓝。

天色由深转浅，天空也越来越亮。

亮得让人几乎忘了刚刚经历过的炮火与追逐。

风声在耳边持续不断，起初还算清晰，后来却渐渐变成了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背景。阿帕的飞行变得稳定而规律，每一次振翼都恰到好处，却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时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紧绷的神经，也开始一点点松懈下来。

索卡最先撑不住。

他原本还抱着胳膊强打精神，嘴里嘟囔着“我可不睡，我负责警戒”，没过多久，声音就低了下去，整个人顺着鞍座边缘歪倒，额头抵在绳索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卡塔拉靠在另一侧，起初还在数云层的变化，后来眼皮也越来越沉。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固定绳，像是怕在睡梦中失去平衡，额头轻轻抵着阿帕厚实的毛发。

惜翎没有睡。

她坐在稍后的位置，背靠着补给箱，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天际线上。风把她的发尾吹得向后扬起，她却几乎没有调整姿势，只是在阿帕飞行的间隙，伸手轻轻按了按它的颈侧。

阿帕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回应，继续向前。

天空的颜色开始变化。

蓝色不再那么纯粹，云层的边缘被染上橙红。阳光从侧后方倾斜下来，拉长了影子，连空气都变得温热而迟缓。

阿帕的速度，终于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沉。

安昂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再坚持一会儿。”他低声说道。

像是在对阿帕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在夕阳即将触到海平线的那一刻，前方的云层忽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月牙形的岛屿从海面上缓缓显露出来，弧形的边缘在落日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岛屿中央，一座火山静静矗立，火山口冒着淡淡的烟气，像是某种尚未完全熄灭的呼吸。

安昂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座火山之上。

“我们到了，”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里就是罗古的神龙带我来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时，阿帕终于发出一声疲惫却松了一口气似的低鸣，缓缓降低高度，朝着岛屿的外缘飞去。

阿帕降落在神殿前方的岩台上时，几乎是整只牛“摊”了下来。

巨大的身躯侧躺在岩石旁，尾巴却还不忘轻轻一扫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安昂立刻跑到它身边，伸手抱住它厚实的脖颈。

“你成功了，兄弟。”他说，额头贴着阿帕的毛，“真的，干得太好了。”

阿帕低低地哼了一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震动，甚至还故意往旁边一歪，把整个脑袋压在地上，露出肚子，一副彻底放松下来的模样。

卡塔拉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侧颈。

“它应该已经精疲力尽了。”她低声说道。

“哦，不啊。”索卡立刻挺直了背，“我现在精力充沛，随时可以和烈火国士兵大战三百回合。”

卡塔拉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在说阿帕。”

“……哦。”索卡顿了一下，迅速改口，“我那是在和莫莫说话。”

莫莫正抱着一小块干粮小口啃，闻言慢慢抬起头，用一种带着‘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

索卡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惜翎站在岩体的阴影里，没有加入这段对话。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他们，落在前方的悬崖之上。

那座红色的高塔就立在那里。

塔身由火山岩构成，被暮色染成深沉的暗红色，线条锋利而冷硬，仿佛直接从岩体中生长出来。高塔前方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道向前延伸，其余两侧，都是笔直坠落的悬崖。

下方，是翻滚不息的海浪。

四周没有营地，没有火把，也没有任何巡逻的痕迹，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安昂顺着惜翎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看不到任何守卫？”

索卡趴到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了一下，又立刻缩了回来。

“荒得跟我未来的养老金一样。”他说，“这里真的还有人吗？”

卡塔拉轻声回答：“烈火国大概在罗古去世之后，就放弃了这里。”

“对他们来说，这里已经没有价值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安昂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贴近海平线，光线正在迅速变暗，火山口缓缓升起的烟雾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太阳快下山了。”他说，“我们得快点。”

惜翎终于开口。

“这地方被遗弃得太彻底了。”她低声道，“反而说明，罗古留下的东西，很可能还在。”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唯一通向高塔的石道上。

“而且，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安昂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走吧。”

他回头看了阿帕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你在这里休息，好吗？”

阿帕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低哼，算是回应。

众人一路快跑，踏上通往神殿的台阶。

石阶古老而陡峭，每一步都回荡着空洞的回声。塔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海浪，空气瞬间变得干燥而炽热。

高塔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阔得多。

虽然年久失修，墙壁斑驳，但仍能看出它全盛时期的辉煌——穹顶高耸，火焰纹样沿着石柱向上延伸，曾经镶嵌宝石的位置只剩下空洞的凹槽，却依旧残留着金色的痕迹。

“哇……”索卡忍不住低声感叹，“他们以前是真的很有钱。”

“索卡。”卡塔拉压低声音，“专心。”

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精美却破败的门栏，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被不断放大。空气越来越热，像是贴着皮肤燃烧。

就在这时，索卡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那不是风声。

也不是火山的低鸣。

而是一种缓慢、拖曳的脚步声，带着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五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们身着极其复杂的红黑色长袍，衣料厚重，纹样古老，像是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可穿着它们的人，却已经垂垂老矣。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安。

为首的老人开口了，声音低哑而平稳。

“我们是火灵圣僧。”他说，“神通圣殿的守卫。”

“太棒了！”安昂却松了一口气，立刻上前一步，笑容几乎要溢出来，“我就是降世神通！”

他伸出双手，像是准备迎接久别的朋友。

“安昂，别动。”

惜翎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她一步上前，手臂横在安昂身前，将他拦了下来。

安昂一愣，下意识看向她。

惜翎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五位老人身上，眉眼冷静，语气低得几乎贴着空气。

“不对。”

那些老人看起来如同枯木，可他们的站姿、呼吸节奏、还有那种被压得极深的火行气息，很明显并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为首的老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缓缓上扬。

“我们知道。”他说。

下一瞬，他的手抬了起来，一记出拳。

火焰在拳锋前方瞬间凝聚，压缩，然后轰然炸开！

“散开！”安昂大喊。

火球直扑而来，安昂立刻旋身踢出一记御气，强行改变气流轨迹，将火焰掀向侧方，撞在石柱上炸裂开来。

热浪席卷整个殿厅。

火焰在神殿中回荡，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水源。

空气干燥得令人不适。

这里是火山。

是烈火国的腹地。

是最不适合御水的地方。

惜翎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石壁、火焰、炽热的空气。

除了卡塔拉的水袋，几乎没有可用的水。

“我来拖住他们。”安昂迅速判断。

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毫不犹豫。

“你们继续往里走！”

“安昂——”卡塔拉下意识想反对。

“快！”他喊道。

下一枚火球已经在空中成形。

安昂深吸一口气，一个扫荡腿踢出，气流骤然炸开，将那几名火灵圣僧猛地打散队形，迫使他们阵型破坏，被推倒在地。

“走！”

惜翎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句，立刻转身，推着索卡和卡塔拉朝殿内更深处奔去。

安昂将那几名火灵圣僧逼退之后，并没有恋战。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改变方向，拐进了一条与众人完全不同的通道。

身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为首的那名老人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的背影依旧佝偻，却稳得惊人，眼中的迟疑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而明确的敌意。

“如果降世神通成功与罗古沟通，”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低沉而冷硬，“那他将再无敌手。”

他抬起手。

“分头行动。”

“找到他。”

他抬起手。

“分头行动。”

“找到他。”

话音落下，脚步声骤然四散开来——像猎犬被同时放出笼子。

圣殿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复杂。

回廊纵横交错，阶梯盘旋而上。拱门之后往往不是出口，而是新的分岔。火焰纹样在墙壁与地面上不断重复，几乎让人分不清方向，整座圣殿，像是一座华丽而危险的迷宫。

在急速奔跑与不断转向之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昂竟在转角再次与众人汇合。

他跑在最前方，呼吸却依旧平稳。

“跟着我！”他一边跑一边喊。

“你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吗？！”索卡气喘吁吁地追问。

“完全不知道！”安昂毫不犹豫地回答。

话音刚落，他猛地冲进下一个转角——随即一个急刹。

“走错了！！”

他几乎是原路折返，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索卡差点没刹住脚：“你能不能——至少假装有点计划？！”

话还没说完，拐角另一侧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一名身着同样红色长袍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高声喝道：

“快回来！”

他们被迫退到通道尽头死角。

“我不是来和你们打的。”那名老者开口，声音急促却克制，“我是你们的朋友。”

卡塔拉立刻上前一步，摆出防御姿态。腰侧的水袋轻轻晃动，却几乎派不上用场。

“别信他。”她低声说，“火宗可不是我们的朋友。”

老者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安昂，目光复杂而迟疑。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

他缓缓收回手，向前走了两步，跪了下来。

膝盖触地的闷响，在空荡的殿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降世神通。”他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

索卡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等等，这绝对不在流程里吧？”

安昂愣住了，“你知道？”他下意识问。

老者低下头，声音却异常清晰而坚定。

“是的。”他说，“如果您想与罗古神通对话——”

他抬起头，直视安昂。

“我可以带您去那里。”

“怎么走？”安昂半信半疑地问。

那名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墙边，伸手拨开一盏看似普通的壁灯。灯座后方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深嵌在石壁之中。

老者将手掌按了上去。

下一瞬，一缕细微却稳定的火气从他掌心溢出，沿着凹槽渗入墙体。火气顺着石缝迅速蔓延，像是被唤醒的纹路，在墙面上逐一亮起。

暗红色的线条勾勒出一扇门，门内是一条被彻底隐藏的通道。

“这边。”老者低声说道。

几乎就在同时——“找到他们！”

遥远的隧道深处，骤然传来回声。

脚步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在石壁间不断放大，像是整座圣殿都开始苏醒。

“没有时间了。”老者语速明显加快，“快点！”

众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人再犹豫。

安昂第一个迈步，卡塔拉和索卡紧随其后，惜翎最后进入通道。老者随之跟进，在所有人都踏入之后反手一推。

墙壁无声合拢。

纹路瞬间熄灭，通道重新归于死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通道内，老者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开口。

“罗古神通曾把这座高塔当作自己的家。”

他说，“这条通道，是他在岩浆中亲手铸造的。”

“你认识罗古神通吗？”安昂忍不住问。

老者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但我的祖父认识他。在我之前，许多火灵圣僧立誓世代守护这座神庙。我们对这座塔，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

安昂怔了一下。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沿着狭窄的石道向下，火光在岩壁间跳动。片刻后，老者才继续说道：

“几周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罗古神通的雕像，眼睛开始闪烁。”

“那时候我们在气宗神殿。”安昂脱口而出，“罗古神通的雕像也是在那时亮起来的。”

老者点了点头。

“没错。”

“正是从那一刻起，我们知道——降世神通已经归来。”

安昂沉默了一瞬。

“……如果这里是降世神通的神殿，那为什么那些圣僧会攻击我？”

老者的神情明显黯淡下来。

“因为事情已经变了，过去，火灵圣僧只忠于降世神通本身。”

“但罗古神通去世之后，他们等得太久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迫切地渴望另一位降世神通的出现。可你，没有来。”

安昂低声问：“他们一直在等我？”

索卡伸手揽住他的肩，刻意放轻语气：“别这么想。你只是晚了一百年而已，又不是故意的。”

老者继续说道：

“降世神通始终没有出现，他们的希望也随之崩塌。”

“当烈火国国君发动战争时，我的祖父，以及其他圣僧，被迫追随了他。”

他的步伐停了一瞬。

“我从来不想为烈火国君主效力，所以，当你出现的时候——”

老者转过头，看向安昂。

“我知道，我必须背叛他们。”

安昂向他微微鞠躬。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请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老人回以一个温和而克制的微笑。

“善语。”他说，“这是我在这座神殿里的名字。”

当达到隧道的尽头，善语拨动墙壁深处的机关，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响起

一道盘旋向上的阶梯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脊骨，向上延伸，没入光影交错的高处。

“沿着这条楼梯上去，就能抵达圣所。”善语说道。

他看向安昂，语气郑重。

“进入之后，你只需要等待。”

“等到太阳的光，照在罗古神通的雕像上。”

“只有在那个时刻，你才能与他对话。”

他们沿着阶梯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