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巍说到苏烈发现女儿参军时的反应,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老兄弟当年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你外祖父啊,是在你娘亲参军整整一个月后,轮到他番休,回日月城家里,才知道这‘惊天动地’的大事的。”
凌巍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据他自己后来说,他原本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正打算美美睡一觉,结果你外婆孟氏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被他看出端倪。
再三逼问下,你外婆才哭着说,月儿留书一封,女扮男装投军去了,已经走了一个月了!”
“哎哟喂!”凌巍一拍大腿,“你外祖父当时那个表情,据你外婆描述,先是目瞪口呆,像被雷劈了;
然后脸‘唰’地就白了,又‘噌’地红了,最后变得铁青。他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冲,嘴里嚷嚷着‘反了!反了!这丫头真要反了天了!’”
“他马不停蹄赶回军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新兵营,把自己手下管名册的书记官揪出来,吼着问有没有一个叫‘苏远’的新兵。
找到名册一看,再对照住营记录,最后在训练场边上,揪住了那个灰头土脸、正在跟一口大锅较劲(据说是在学烧大灶)的‘苏远’。”
凌巍模仿着苏烈当时又气又急又心疼的语调,活灵活现:
“‘闺女啊!’你外祖父围着你娘亲,不住地转圈,手指头哆嗦着指点她,‘你说说你!在家里弹弹琴,绣绣花,画画山水,再不济……咱做几首酸诗,附庸一下风雅,它不好吗?啊?它不香吗?’”
“他指着北境昏黄的天,卷着沙砾的风:‘你看看!你看看这地方!这边塞的营地,风跟刀子似的,沙子能糊你一嘴!
太阳毒得能晒脱皮!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你这细皮嫩肉的,从小在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哪能扛得住啊?你这是要心疼死你爹娘啊!’”
凌寒几乎能想象出外公那副痛心疾首、围着灰扑扑的女儿打转的样子,严肃之余又带着几分荒诞的喜感。
“你娘亲呢?”凌巍笑道,“她倒是镇定。把手在脏兮兮的号衣上擦了擦(这个动作又让你外祖父眼皮直跳),抬起头,小脸上混着汗水和锅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爹,’她说,‘您别劝了。女儿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回去。’”
“你外祖父气得跺脚:‘胡闹!这是胡闹!军营是女人待的地方吗?立刻跟我回家!’”
“‘我不。’你娘亲梗着脖子,‘爹,您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凌巍饶有兴趣地重复。
“对,三年。”凌寒仿佛能听到母亲当年清亮而坚定的声音,“你娘亲对你外祖父说:
‘三年内,女儿若做不到在军中立足,若练不出一身真本事,得不到认可……不用您绑,我自己回家。到那时,女儿年满十八,往后婚事全凭爹娘做主,绝无半句怨言。’”
“你外祖父当时都被气笑了:‘立足?认可?月儿,你以为军营是那么好混的?就算你吃得了苦,熬得过练……’
他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无奈,‘万一,万一凌云那根死脑筋的木头,他就是没看上你呢?你这三年苦,不是白吃了?’”
凌巍说到这里,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猜你娘亲怎么回答?”
凌寒摇头,眼中却有了期待。
“你娘亲当时就乐了。”凌巍学着苏挽月可爱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弯弯的,说:‘他没看上我?’”
“然后,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却更加明亮锐利:‘爹,那只能说明他眼光不好,心是瞎的。再说了……’
她环顾了一下周围尘土飞扬的训练场,那些正在摸爬滚打的糙汉子们,‘这军营里,最不缺的是什么?是男人啊。’”
凌巍抚掌大笑:“妙啊!你娘亲这话,可把你外祖父堵得半晌没说出话来!愣了半天,才哆嗦着手指着你娘亲:‘你、你……你真是……’”
“最后,你外祖父长叹一声,知道女儿是铁了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他总不能真把女儿绑回去,那更丢人。
只好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行!三年!就三年!到时候你要是做不到自己说的,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撂下狠话,你外祖父转头就冲到我营帐里来了。”凌巍摸着下巴,回忆着老友当时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凌帅!’他一进来就吼,‘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我那时已经听说了风声,正偷着乐呢,但面上还得装糊涂:‘苏老弟,何事动怒啊?云儿又惹你了?’”
“‘何事?’你外祖父气呼呼地坐下,端起我的茶盏就灌了一大口,‘我家月儿!为了你那眼高于顶的儿子,跑到军营里来了!女扮男装!现在正在新兵营里跟大锅较劲呢!’”
“我赶紧表示震惊和关切。你外祖父就开始诉苦,重点在于——”凌巍伸出自己的手,比划着,“‘凌巍,你说说,我家月儿那双手,那是拿绣花针的!是抚琴弄墨的!
细得跟葱管似的,怎么能提得起那沉甸甸的长枪?怎么能拉得开硬弓?她那是胡闹!你们父子俩,把我闺女还给我!’”
“我知道他是心疼,也是担心。但我更了解你娘亲的性子,也知道你父帅那边……其实并非无动于衷。”
凌巍正色道,“所以,我拍着你外祖父的肩膀,很认真地跟他说:‘苏老弟,话不能这么说。月儿虽是女儿身,可她身上流的是你苏烈的血!是将门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