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营帐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都怔了怔。”
凌巍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儿子当年那沉稳而清晰的语调:“他说:‘爹,苏姑娘很好。但是……儿子不喜欢菟丝花。’”
“‘菟丝花?’我当时没明白。”
“你父帅解释:‘就是那种,必须依附乔木才能生存的蔓草。看起来柔美,实则离了依靠,自己就活不成。’”
“我有点懂了,也有些不悦:‘你是说,月儿是那种只能依靠男人的女子?云儿,你看走眼了,那丫头骨子里硬气得很!’”
“‘我知道。’你父帅点点头,‘所以,我更不想她因为我,变成那样。’”
凌巍叹了口气:“你父帅那时,心里想的是,如果他娶了苏挽月,按照常理,她就该留在京城或日月城的宅院里,等着他不知何时归来的消息,担惊受怕地度过每一天。
他不想让自己牵挂的人,过那种悬心的日子。他说:‘我要的妻子,不该是绕树的藤。她应该……能与我并肩站在一处。风雨来了,我们一起扛;刀剑来了,我们一起挡。’”
“我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你外祖父。”凌巍憋着笑,“你外祖父当时正在喝茶,一听这话,‘噗’地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然后‘嚯’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都快戳到想象中的凌云鼻子上了!”
“他跳着脚骂:‘不识抬举!凌云这小子,简直是不识抬举!我苏烈的女儿,金尊玉贵,知书达理,愿意下嫁给他这个整天跟刀枪厮混的武夫,他倒好!还挑三拣四!说什么不要菟丝花,要并肩而立?我呸!’”
“他气得在营帐里转圈:‘并肩而立?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吗?我女儿需要靠他活吗?凌帅!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这说的是人话吗?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凌巍学着苏烈当时气急败坏又带着点不屑的语气:“‘行!他凌云有志气!要找个能并肩的!我等着看!看他这眼高于顶的臭小子,能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并肩而立’的天仙回来!我等着看他鬼儿子的笑话!’”
“这事儿,当时在我们几个老兄弟的小圈子里,还当个笑话传了几天。”凌巍笑着摇头,“都说凌云这小子,仗打得好,眼光也‘高’得离谱。你外祖父更是放话,要给你娘亲物色更好的青年才俊,气死凌云。”
“谁曾想啊……”凌巍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戏剧性的光芒,“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你外祖父放话后不到一个月,第三个月开春,新一年的征兵开始了。各地的新兵陆续抵达北境大营,进行统一的编伍和基础操练。”
“那天,你父帅照例去新兵训练营巡视,看看这批新兵的素质。他穿着副将的常服,带着几个亲兵,走在校场边上。然后,他的目光,就定在了一个正在练习队列的新兵身上。”
凌巍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好戏开场”的兴味:“那个新兵,个子在一群糙汉子里显得格外瘦小,穿着不太合身的号衣,帽子压得低低的,正在努力跟着口令转身。动作嘛……有点僵硬,但看得出很认真。”
“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就在那个新兵因为转身过快,帽子微微歪斜,抬手去扶的一刹那——”
凌巍顿了顿,看向凌寒,眼中满是笑意:“你父帅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帽檐下,一小截白皙光滑的脖颈。看见了那扶帽子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并不粗大。更看见了,那新兵因为紧张或用力,微微咬住的下唇,以及侧脸那依稀可辨的、过于柔和的轮廓。”
“你父帅当时是什么表情,我没亲眼看见。”凌巍笑道,“但后来听他身边的亲兵偷偷跟我说,凌副将当时‘眼神跟被钉住了似的’,盯着那个新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揭穿,也没有声张。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巡视完了新兵营。但回去之后,他立刻调来了这批新兵的花名册。”
“然后,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一个叫‘苏远’的新兵名字旁边,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凌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感慨、欣慰与怀念的复杂神色。
“后来的事情,你也大概能猜到了。你娘亲,苏挽月,女扮男装,化名‘苏远’,自己投到了你父帅的麾下。”
“她要证明,她不是需要依附大树的菟丝花。”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烛火跳跃,将凌巍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
一段始于月下撞怀的懵懂好感,一场父辈阻挠与儿女坚持的拉锯,一次“菟丝花”与“并肩而立”的宣言,最终,竟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又热血澎湃的方式,拉开了真正的序幕。
凌寒仿佛能看见,春日北境的校场上,尘土飞扬中,那个瘦小却目光坚定的“新兵”,以及远处高台上,那个看似冷峻、眼底却暗藏波澜的年轻将军。
命运的红线,在经历了最初的试探、误解与宣言后,终于以一种最硬核、最符合这两人性格的方式,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而属于凌云与苏挽月的传奇,属于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爱情与征程,也即将写下最浓墨重彩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