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巍的脸上露出了那种“果然如此”又带着点期待的笑容:“苏家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挺别致,尤其那晚月色很好。你父帅大概也没走远,就在回廊附近站着,看月亮。然后……就被你娘亲给撞上了。”
“你娘亲那时候,才十五岁。”凌巍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个早逝儿媳的怜爱和欣赏,“听说那天府里宴客,她本来在后院自己房里,但小姑娘家,也可能被前院的喧闹引得好奇,就带着贴身的丫鬟,想到花园里摘点桂花。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梳着双丫髻,蹦蹦跳跳地从月亮门那边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小篮子……”
凌巍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幕,眼神变得格外柔和:“结果一个没留神,拐过回廊的柱子,就跟站在阴影里、像根木头似的你父帅撞了个满怀!篮子打翻了,桂花撒了一地。”
“你父帅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连声道歉。你娘亲也吓着了,抬起头,小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白,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军装的高大陌生人。”
“然后呢?”凌寒忍不住轻声问,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然后?”凌巍笑了起来,“然后你父帅就愣在那里了。我后来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吭哧半天,只说了一句:‘她……眼睛很亮。’”
“你娘亲呢,起初有点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她看看撒了一地的桂花,又看看你父帅那副手足无措、比她还紧张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像……就像冰河解冻,春花初绽。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你父帅左边脸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明显些。”
“她也没怪你父帅,自己蹲下身去捡桂花。你父帅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蹲下帮忙。两个人就那么在月光下,默不作声地,把散落的桂花一点点拢回篮子里。气氛……有点奇怪,有点尴尬,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在里头。”
凌巍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等他们捡完桂花,回到宴席上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你父帅耳朵尖有点红,坐下后眼神飘忽,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老僧入定了。
你娘亲后来也被你外公叫出来见了客,大大方方地行了礼,然后安安静静坐在你外婆身边,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就往你父帅这边瞟一下,亮晶晶的。”
“宴会散后,回去的路上,你父帅破天荒地主动问我:‘爹,刚才那位……是苏世伯的女儿?’”
“我一看他那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我说:‘是啊,苏挽月,苏家独女,今年十五了。怎么?’”
“你父帅又不吭声了,只是望着车窗外移动的月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胆子挺大。’”
凌巍看向凌寒,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你祖父我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你娘亲那哪里是胆子大?她是根本没把你父帅当什么‘元帅之子’、‘少年将军’看待。
她就是撞了人,觉得好笑,然后就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后来跟你外公私下喝酒,说起这事,你外公吹胡子瞪眼,说:‘凌巍!我告诉你,我家月儿那是年纪小不懂事!可不是看上你儿子那张脸!’”
“但我知道,”凌巍的笑容变得深沉而温暖,“你娘亲啊,看着柔柔弱弱、温婉如水的一个江南女孩子,骨子里的性子,却像最坚韧的藤蔓,也像最硬的精钢。她一旦认准了什么事,认准了什么人,那就是义无反顾,百折不回头。”
“我认为,当时你娘亲纯粹就是看上你父帅长得帅气,站在月光下像棵挺拔的白杨,撞了人又笨手笨脚的样子有点傻气,而不是因为他是凌巍的儿子,是少年得志的将军。”
凌巍很肯定地说,“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她喜欢的,就是凌云这个人。哪怕这个人不解风情,沉默寡言,常年待在苦寒的边关,随时可能马革裹尸……她也喜欢,而且喜欢得坚定不移,甚至不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凌寒明白那未尽之言——不惜自己两岁多的女儿,奔赴边关,与心上人并肩作战,最终同生共死。
烛火轻轻跳跃,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一段始于月下偶然相撞的缘分,一幅关于父母青春时代最鲜活、最生动的剪影,在凌巍的叙述中,缓缓展开。
原来,那样沉重如山的父帅,也曾有过那样笨拙慌乱的时刻。
原来,那样刚烈决绝的母帅,最初的心动,也不过源于一个洒满月光的意外,和一个“有点傻气”的英俊少年。
凌寒心中那片因父母逝去而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带着温度的故事,悄然浸润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