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巍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落在更久远的时光深处。
“承安十七年……”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年号,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端起茶盏,发现早已凉透,便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父帅那年,整二十岁。”凌巍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站着那个二十岁的、英气勃发却又沉默内敛的青年,
“这个年纪,若放在京城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里,早该娶妻生子,孩子恐怕都快要开蒙识字了。可我们……”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武将家庭特有的无奈与歉疚:“我们身在军营,一年到头,不是巡防就是操练,要么就是跟狄人真刀真枪地干仗。
我是主帅,每日案头的军报、粮草的调配、将领的擢升、士兵的操训……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
你父帅呢,那时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副将了,领着前锋营,更是冲杀在最前面。他自己对成家这事……也压根不上心。
有人提,他就皱眉,说‘狄人未灭,何以家为’,要不然就推说‘军中事务繁忙,无心顾及’。
其实我知道,他是见过太多边关将士成家后,妻儿留在后方担惊受怕、甚至一朝战死全家崩溃的惨状,心里……有些怯,也有些执拗的责任感,觉得不把北境打太平了,就不该把人姑娘拖进这泥潭里。”
凌巍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祖母……在你父帅参军后的第三年冬天,就去了。”
凌寒的心微微一紧。
“她身子一直不好。”凌巍的眼神变得柔软而痛楚,“生你父帅的时候,正好赶上我奉命在鹰嘴崖驻守设伏阻击狄人一部精锐。那是腊月里,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你祖母生你父帅时,我差点就以为他们娘俩都会离我而去了。”
“虽然最后母子平安,但那次受冻,加上生产时的艰难,落下了严重的病根。后来家境稍微好点,我把他们送回京郊,用最好的药材为她调养,可终究……伤了根本。
每年一到冬天,她就咳得撕心裂肺,整夜整夜睡不着。她总是挂念着我们父子,我在前线,她担心我受伤;你父帅在军营,她担心他吃不好穿不暖……心思重,又拖着病体,一年年熬着,到底还是没熬过去。”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拉着我的手,说:‘巍哥,我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云儿……他还是太年轻,性子又闷,你得……你得给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是她最后的心愿。”凌巍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所以后来,我看着你父帅一年年耽搁,心里也急。
只是我自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军中袍泽家里倒是有适龄的女儿,可要么是你父帅看不上,要么是人家姑娘听说要常年待在苦寒的北境,心里不愿。”
“当然,”凌巍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也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打着你父帅婚事的主意。
京城里有些文官,或是手里有点兵权但想更进一步的将领,想把女儿、妹子嫁过来,无非是想攀上凌家这根当时还算粗壮的大树,或是想在军中多个助力。
那些姑娘我也见过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拐弯抹角,眼睛里算计太多。你父帅更是不喜,远远看一眼就躲开了。”
“就这么拖拖拉拉,到了承安十八年的中秋。”凌巍的神情忽然变得生动起来,那丝沉重的悲伤被一种温暖的、带着趣味的追忆所取代,
“那年边关还算平静,狄人消停了一阵。你外公——苏烈,当时是我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之一,家就在离大营不远的日月城。他性子豪爽,又好客,中秋那天,特意在府里设了宴,请了我,还有军中的一些老兄弟,说是‘军营里待久了,也该沾点人间烟火气’。”
“你父帅本来不想去,他宁愿在营里看兵书,或是去校场加练。被我硬拽着去了。我说:‘你苏世伯的面子不能驳,再者,你也该出去走走,见见人,别整天跟枪杆子较劲。’”
“苏家的宴席很热闹,都是行伍出身的人,没那么多虚礼,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起当年的战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你父帅呢,就安安静静坐在我下首,别人敬酒,他礼貌性地抿一口,话很少,吃得也不多。他那时候的模样啊……”
凌巍仔细回忆着,“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常年习武练兵,身材已经长开了,宽肩窄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杆标枪。
脸上褪尽了少年的青涩,轮廓分明,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就是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他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生人勿近的气势。但他那双眼睛,随你祖母,又黑又亮,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让人觉得踏实。”
“不过那晚,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酒过三巡,趁着大家划拳行令闹得正欢,他就悄悄溜了出去,说是‘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