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祖父,将凌家在北境的所有旧部关系、朝中可信之人的名单、乃至……陛下对凌家的真实态度,一一告知孙女儿。”凌寒抬头,目光灼灼,“不是现在就要复仇。但孙女儿需要知道,哪些是悬崖,哪些是暗流,哪些路可以走,哪些人……必须防。”
凌巍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女。她穿着素色衣裙,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他想起了儿子凌云第一次上战场前的眼神——不是无畏的莽撞,而是看清危险后的决绝。
“你……想做什么?”凌巍的声音有些发颤。
凌寒微微扯动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孙女儿不想做什么。只想活着,让祖父也活着,让凌国公府的门楣不倒。”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然后,在足够强大那一天,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一个,都不会少。”
秋风骤紧,卷起满院落叶。
凌巍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重重地按在凌寒的头顶,如同一次加冕,一次托付。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就在朔威院祖孙对话的同一时刻,府外暗流涌动。
陆昭下学后并未直接回国公府,而是被祖父身边的亲随悄悄带到了陆家一处僻静的书房。陆老将军屏退左右,面色凝重。
“昭儿,你与凌家那丫头交好,有些事,需让你知晓,也好心里有数。”陆老将军压低声音,“林国栋的人,这几日正在暗中清查北境军资旧账,重点就是凌云最后一战前后的粮草调拨记录。来者不善。”
陆昭心头一凛:“他们想栽赃凌伯伯?”
“栽赃是轻。”陆老将军冷笑,“恐怕是想坐实凌家‘贪墨军资、贻误战机’的罪名,彻底将凌云钉在耻辱柱上,再顺势剥夺凌家的爵位和影响力!”
“可是陛下……”
“陛下?”陆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陛下如今的心思,在丹药,在长生,在几位皇子的明争暗斗上。凌家?只要北境不乱,凌巍和那小丫头是死是活,陛下未必真的在意。”
陆昭拳头捏紧:“祖父,那我们……”
“我们陆家,与凌家是过命的交情,不会坐视。”陆老将军道,“但此事牵扯太深,不可妄动。你且留心,若有异常,速来报我。另外……”
他顿了顿:“二皇子那边,近来与你谢世伯(谢明轩父亲)走动颇密。似乎……对北境兵权,另有想法。”
关雎轩内,苏文远正与自家从日月城赶来的大管事核对账目。
管事低声道:“少爷,京中形势诡谲,凌家如今是风口浪尖。老爷和夫人的意思,是否……请表小姐移居日月城?苏家总能保她平安富足。”
苏文远摇头,目光坚定:“现在接走寒儿,才是害了她,也害了凌伯父。凌家若倒,下一个就会轮到我们这些与凌家关联密切的商贾。何况……”
他看向窗外朔威院的方向:“寒儿那孩子,骨子里流着凌家和苏家的血,你以为她肯走?凌伯父又岂会放她走?这不是庇护,是放逐。”
“那……”
“既然不能走,那就把根扎得更深些。”苏文远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与决断,“京城十三家铺子,从今日起,利润三成暗中转入新开的‘善堂’和‘义塾’,专收抚北境阵亡将士遗孤。账目做得干净些。”
“少爷,这是为何?花费巨大,且易惹眼……”
“惹眼才好。”苏文远淡淡道,“让所有人看到,凌家虽遭大难,仍有亲族扶持,仍心系将士。这是人心,也是盾牌。
至于花费……苏家别的没有,银子还有些。另外,通知各地掌柜,留心往来货商,特别是与北狄有间接贸易的,所有异常动向,密报于我。”
管事恍然大悟:“少爷是想……”
“阿姐和姐夫的死,绝不简单。”苏文远握紧拳头,“明面上的刀剑看得见,暗地里的交易……总会有痕迹。商路,有时候比官路,消息更灵通。”
夜深了。
关雎轩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凌寒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白纸。
她用左手提起笔——这是父亲早年教她的,说“右手写字人人会,左手字迹可藏密”。笔尖蘸墨,落下。
一行瘦劲、犀利、与平日右手字迹截然不同的字,出现在纸上:
高禄。林国栋。北三仓。
她的目光落在“北三仓”三个字上。父亲地图上的标注,残破文书上的记录,还有那诡异的“实发七成”……这个粮仓,是关键。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凌寒迅速将纸卷起,塞入袖中:“谁?”
“老大,是我。”沈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凌寒打开窗。少年穿着夜行衣,脸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眼神却亮得惊人。
“陆昭让我传话。”沈言快速低语,“林国栋在查北境军粮旧账,恐对凌家不利。二皇子似有动作。陆老将军让您和老爷子务必小心。”
凌寒点头:“知道了。府外巡视如何?”
“陈猛和石磊带人分班,赵校尉的人也安排好了。苍蝇都飞不进来。”沈言顿了顿,看着凌寒在灯光下越发清冷沉静的侧脸,“老大,你……还好吗?”
凌寒沉默片刻,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沈言。”
“在。”
“从今天起,没有‘还好’。”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必须好’。”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棂,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平稳:“祖父年迈伤重,我是凌家唯一的继承人。我不能倒,不能怕,甚至不能……有太多的悲恸。”
沈言心头一震。
“父帅母帅的仇,凌家的未来,都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头颅,“眼泪没有用,哭喊没有用。有用的是这里,和这里。”
她转过身,从枕下取出父亲赠的那柄未开刃的短剑。鲛皮鞘冰凉,剑格上“凌寒”二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父帅说过,刀未开刃,不是不能杀人。”凌寒抽出短剑,雪亮的剑身映出她冰冷无波的眼眸,“是持刀的人,心还不够硬,手腕还不够稳。”
她看向沈言:“现在,你觉得呢?”
沈言看着眼前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稚气、只剩下冰冷决绝的少女,喉咙发紧。他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坚定如铁:
“沈言愿为老大手中之刃。刃锋所指,死不旋踵。”
凌寒没有让他起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良久,她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她挺直如枪的轮廓。
“那就,磨刀吧。”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里,却像是金铁交击的铮鸣。
长夜沉沉。
但有些刀,已在黑暗中,悄然开刃。
有些路,已在绝境里,踏出了第一步。
关雎轩的老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头隐隐已有细小的、坚硬的苞芽。
冬天就要来了。
而梅花,总是在最冷的时候,准备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