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他……把自己弄害羞了？

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言辞在舌尖转了一圈，都变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瞪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燃着两簇小小的、羞恼的火苗，映着江光水色，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动。

路小佳看着她这副想说又说不出、想怒又怒不彻底的模样，心里那点愉悦简直要满溢出来。他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比剥花生更有意思的消遣。

他见好就收，不再逗她，只是笑着后退一步，拉开一个礼貌又清爽的距离。

远方的渡船，缓缓破开金鳞般的水面，驶近码头。

路小佳望向她，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锐光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天光水色，和她的身影，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舍。

江风拂过，吹散了她颊边最后一丝热意，也吹动他半干的衣摆。两人之间那点因唐突举动而生的微妙气氛，似乎也随着这风，悄悄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渡船已经靠岸。此次一别，人海茫茫，恐真的再无相见之期。

“姑娘，你……”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些，那句“姓甚名谁，仙乡何处”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顺畅地问出来。或许是因为她此刻重新披上的清冷盔甲，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罕有这般打听人的时候。又或许是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唐突，刚刚可能真的是羞恼了她吧？

果然，她像是没听见，或者不想再与他纠缠，径直绕过他，步履平稳地踏上了渡船的跳板。

衣袂飘飘，背影清绝。

路小佳看着她的背影，那句卡住的话咽了回去。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调戏，也不似刚刚别样的沉稳严肃，只是恢复了往常那种江湖浪子般的明朗与坦荡，对着那即将登船的青色身影，提高了声音：

“姑娘！”

叶念羽脚步未停。

“下次见面，”他声音清亮，顺着江风送过去，带着一种纯粹的、对另一把剑、另一个持剑人的欣赏与期待，“再和我比一剑可好？”

江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一瞬。

叶念羽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头。背影静静地立在船舷边，仿佛在思量，又仿佛只是看着浩渺的江水。

片刻。

而后，她回了头。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了羞恼，没有了薄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纯粹的、清澈见底的认真，以及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或许是因为迎着江风，或许是因为心情已定，颊上那抹绯红化作了自然的、健康的光泽。

她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真诚的笑容。像春日照融最后一点溪冰，清澈，明亮，不带丝毫杂质。

“好啊。”

她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码头细微的喧嚣，落入他耳中。

随即，她不再停留，转身登上了渡船，青色身影很快隐入船舱，再未回头。

路小佳站在原地，望着那艘渡船缓缓离岸，驶向烟波浩渺的江心。水声欸乃，江风将他半干的衣衫吹得微微鼓起，肩头那点泥印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他站了许久，久到渡船变成视野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融入水天一色。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颗一直没来得及吃的花生，剥开，放入口中。

花生还是那颗花生，盐粒均匀，香脆依旧。

可不知怎的，嚼在嘴里，却仿佛尝到了一丝……极为清淡的、属于江风水汽的、微凉的涩意。

他笑了笑，将这莫名的滋味和着花生一起咽下。

“下次见面……”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那丝不舍早已隐去，重新燃起的，是比之前更甚的、灼灼的亮光与期待。

“你可要说话算话。”

白衣转动，他最后望了一眼空茫的江面，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向着与江水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水波荡漾，阳光正好。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随着那江风，散入了浩荡的春天里。

至少，那张含笑的脸，在春日江岸的背景里，定格成了路小佳眼中一幅鲜明至极、难以磨灭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