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毕竟是刚从昏睡中醒来,精神气力不济,只说了几个字便靠回床上闭目养神。
阿诗勒隼看他不甚舒坦的样子,恨不得把人捞到怀里哄着睡。
但他不敢。
他不确定苏大哥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刚巧那头杨无邪正端了新熬好的药汤进来,滚烫滚烫的,还冒着热气。
苏梦枕闻着味儿,微微蹙眉,缓缓睁眼,有些费力地抬手想去接药盏。
“苏大哥小心烫手,”阿诗勒隼忙把青瓷药盏从杨无邪手里头接过来,他皮糙肉厚的都觉着热,可不能让他苏大哥直接就这么喝了,“等一会儿再喝好不好?”
“嗯……”苏梦枕又靠了回去,层层叠叠的皮子托着他,倒不太觉得冷了,更难得的是这些皮料一点膻味都无,怕是在薰笼上薰了许久,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木和幽润轻漾的牡丹花香,“咳咳……过来之时没有带蜜饯果子。”
“苏大哥喜欢什么口味的?我现下去买,定能在药凉之前回来。”阿诗勒隼眼睛晶亮亮地对他道。那道药闻起来就好苦,苏大哥喝药没有果子压味儿怎么行。
“要蓝衫街尾那家铺子的洛神花脯。”
这还是阿诗勒隼第一次听到苏梦枕对自己提要求,哪有不应的,立时便出去了,也不打马,直接轻功提纵,倏忽不见了人影。
不知阿诗勒隼练的是哪家的轻功,这身形堪与小寒山的“瞬息千里”相类了。
苏梦枕暗忖着,给杨无邪使了个眼色。没等万能的杨总管反应过来,苏梦枕已揪着自己的衣襟伏下身子干呕。搜肠刮肚的看着令人难受,却也没呕出多少东西,只有方才勉强咽下的几口奶粥混着血沫。
杨无邪赶忙叫人来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自己拿干净的帕子给苏梦枕拭了嘴角,又喂了两口清水。
苏梦枕浑身虚软,无力得很,仍挣扎着半坐起身,唇瓣微张,轻声道:“无邪……外面情况如何。”
杨无邪忙扶着他靠好,轻拍苏梦枕手背道:“你暂且宽心,好生养着才是正经。天狼军全都驻扎城外,没进京城,而且确实军纪严明。一如先前的情报,未有侵扰百姓抢掠平民的事件。就是那几位大人的家底应是被掏空了。”
阿诗勒隼自率军队入关起始,每下一城均约束手下不得欺压当地百姓,有违者严惩不说还祸及家人与上级,手段虽严厉了点,效果却是极好;至于他的军队补给,基本来源于各城内的贪官恶绅,土匪恶霸,偶有触犯军纪者,一律按例处理。
苏梦枕闻言,默然不语,轻跃寒焰的眼底有浮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委屈你了。”杨无邪这么一个身高八尺,身形高大的汉子,竟眼圈泛红,干巴巴地嚅嗫了这么一句,底下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梦枕本在兀自思量,听他说这话,哑然笑道:“没什么可委屈的。无邪,我活不久了……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没说现在就死。咳咳……我这一生,率性而活,所行之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所做的每一个决定皆出自我本心。咳咳……这次,也一样。以我残躯,换一城百姓一线生机,这般划算的买卖可不多见,咳咳……”
苏梦枕一面压抑轻咳着,一面将心中的计较絮絮道来。他许久没说这么多话了,此时轻咳夹杂气喘,胸腔愈发闷疼,也便不再勉力说下去。他得存些体力,他还不到可以倒下去的时候。
“苏大哥!”阿诗勒隼的声音自金帐外传来,带着莫名其妙的欢喜,未几便已步至苏梦枕床前,献宝似的把怀中尚带着体温的油纸包裹的果脯摊开,可不正是暗红如灼的洛神花果脯,“我刚刚过来之前有净过手。苏大哥先喝药吧,现下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