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人得了耳报神,汀儿要拜师的消息不出一刻便传遍了天虞山。
去后山捡柴火的功夫,被三个男徒团团围住。
汀儿左右看了看,忽然想起那日月婆同她说天虞原本是没有男徒的,可人间的皇宫每十年要往天虞塞人。往常塞的都是女孩儿,这回不知怎的,塞了四个男徒进来。
汀儿将怀里的柴火拢了拢,冷声道:“让开。”
男徒不礼貌地乐起来,笑了一阵子,为首那个走近道:“一个烧火丫头,也配上这儿来?我瞧你命格十分不好,在乡下克死自个儿娘亲不说,上来这天虞仙山,连令萱的赤山殿也跟着倒了大霉。”
“就是!”另外两个像鹦鹉似的应和他。
“若识相,趁早下山去罢!要做掌门首徒,我们几个哪个不比你强?”
语毕,又是一阵泣鬼神的大笑。
汀儿低低笑了声:“诸位昨儿都来救火了吧?”
“?”
“瞧着诸位十分卖力,请问,可有人浇灭了?”
“……”三位男徒面面相觑,汀儿勾了勾嘴角,牵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她说的没错。
昨天那场火烧得奇怪,水泼不灭,他们还以为是惹了哪路鬼神,趁人不注意,便撂了缸子跑了。
左右两个男徒哑口,中间那个壮了壮胆子,高声道:“怕什么!这火又不是她放的……”
“若我说,就是我放的呢?”汀儿步步走近为首的那个,抬手攢成个半球形,逼问道:“师兄可要试试?”
“……”
汀儿说这话其实十分心虚,因为她压根不晓得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是壮胆子罢了。
见时机正好,汀儿低声一呵:“让开。”
余下两个随即撤开道,汀儿收手,抱着柴火欲离开。
“站住!”为首那个不依不饶,抓了把汀儿的肩膀,汀儿转身一挥,男徒应声着了火,吱哇乱叫地在地上打滚儿。
另外两个立时便慌了,师兄师兄地叫个不停。
汀儿也慌了,来这儿不过四天,惹了两回事。
男徒许是面上挂不住,压灭了身上的火,躺在地上大声叫道:“让她滚!”
汀儿闻声便走了。
之后的几天,汀儿常去收云正殿。即便赤山殿偏殿修缮好了,汀儿搬回去住,也要炒了菜带到收云殿去。
每次都和胤希饥肠辘辘的时间赶巧,小兽因而十分欢迎她,早早儿拾掇了碗筷在院子里桌前等着。猪脚炖得脱了骨,肉筋处淌着诱人的汤汁,配以几碟小菜,一锅熬出饭皮子的粥,便让胤希直吆喝着赛神仙了。
禹舟蘅才刚梳洗好,闻见院儿里一股子饭香,加上胤希上蹿下跳的动静,便知晓是汀儿又来了。
“你这孩子倒有毅力,说了不收徒,怎么不听话?”
禹舟蘅不温不火垂着眼帘,瞧着眼前一小鹿似的姑娘忙前忙后。
还有只眼巴巴的灵兽。
“长老醒啦?”汀儿眼风一定,嘴角挂起小括号,给靠近禹舟蘅一侧的盘子上摆了筷子,笑吟吟道:“今儿个做了炖猪蹄,胤希说您爱吃。”
禹舟蘅翻着袖口皱皱眉,睨了那猪蹄一眼,收回目光道:“是她爱吃罢。”
胤希正瞧着一桌子菜流口水,闻言,脊梁骨僵了僵,抬眼去瞧禹舟蘅的反应。
禹舟蘅并未数落她,只对着汀儿道:“下回多生些心眼,省得被人利用了去。”
这利用她的“人”,指的是胤希。
心弦一绷,胤希抬眼,见汀儿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低头咬着嘴巴,将自己手里的筷子捏得更紧了些。
好赖也是自己一大早起来下的厨,被胤希利用也便罢了,她禹舟蘅连吃上一口也不愿么?
胤希悬着胆子听,剑拔弩张的态势,连耳朵边儿上的风都不敢出声。
汀儿同样未开口搭腔,心里琢磨怎么体面退场才好,却见禹舟蘅吐了半口无奈的气息:“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汀儿摇摇头,脚跟抵在脚脖子上轻蹭。
胤希怪看不过眼的,正要上去打圆场,眼神儿一瞟却见禹舟蘅拉开椅子,不急不慢坐进去,同汀儿道:“坐下,一同吃罢。”
小姑娘张了张嘴,睫毛同小扇似的抬起。
胤希见状,抽筋似的着急忙慌示意她,汀儿从善如流落了座,小声道:“多谢长老。”
禹舟蘅并未多言,只将脑袋上下动了动,表示自个儿应下了。
桌上摆着三五道菜,汀儿一直偷眼瞧着,禹舟蘅好似偏爱清炒时蔬,且回将碟子里的辣椒皮挨个挑出去,应当不食辣。反观对面的胤希,明明是只托仙气而成的灵兽,却像丝毫不忌荤腥,一口接着一口地塞,好似吃完上顿便没有下顿了。
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最是难得,汀儿眼神作笔将面前的场景勾了再勾,仍觉不够,抛着清甜的嗓音问:“禹长老,您明儿想吃什么?”
“不吃。”
“清炒时蔬和醋溜土豆丝怎么样?”
“不用。”
“要不,我给您做碗桂花小汤圆?”
“……”
“令萱师姐说天虞山后有一片桂花林,现下正是开花的季节。”
胤希一左一右看着二人对话,自是吓得气儿也不敢出。旁人不晓得,但她知道,禹舟蘅讨厌旁人喋喋不休,尤其是在自个儿着手做事的时候。未等她递眼色制止,却见禹舟蘅撩起眼皮望一眼汀儿,道:“食不言,寝不语。”
“……”
完了,胤希知道禹舟蘅这样便是恼了,担心伤及无辜,雪白的脑袋遂深深埋到饭碗里,碧蓝色瞳仁儿时不时偷看汀儿半眼。
汀儿自是没有细想禹舟蘅答非所问的奥义,只是咬着筷子满脸不忿,心里默默鼓起劲儿。
见她这般架势似是难甩掉,禹舟蘅认真问她:“若我一直不收你为徒,你便要日日来?”
汀儿含着筷子愣一下,点头:“嗯。”
禹舟蘅无奈,搁下筷子又道:“出了收云殿往西半里有个武堂,是天虞门生平常练功所在。门口后种了几棵树,三日之内,你若能用手砍断其中一棵,我便收你为徒。”
汀儿眼瞳蓦地发亮:“真的!?”
“真的,”禹舟蘅鼻息寡淡,语毕重新拿起筷子:“现在可以安静吃饭了吗?”
“嗯嗯嗯嗯嗯”,汀儿识相地再不吭气儿,闭着嘴使劲点头。
看愣了一旁的胤希。
这种软磨硬泡的方式,什么时候能用来对付禹舟蘅了?她不解。
一顿饭吃罢,汀儿来不及收碗筷,先是凑到禹舟蘅跟前研墨,又颠儿颠儿替她把一桌子的书卷堆整齐。
禹舟蘅支颐看看她,看看桌上溅出来的墨水滴子,又看看还未分类便被随意堆成堆儿的书卷。
小姑娘忙碌却添乱,添着忙碌的乱。
算了。她抬手揉揉眉心,缓慢起身。
“诶师尊……您去哪儿?”
见禹舟蘅要走,汀儿忙放下手里几支秃了毛的笔,提提裙角跟上去。
禹舟蘅胸腔轻轻一动,应道:“我去天泉沐浴,你也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