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三代为相,到这一代族谱排到了秉字辈,父母又赐单名一个“辉”给长子,寓意他像日月的光芒,有朝一日能萌荫家族,熠熠生辉。秉辉性情平和,宽盘大脸,总有几分笑意挂在脸上,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虽是文臣,没事也喜欢比划两下练练拳脚。出生宰相之家的他又带着几分稳重,与怀柔说话语气中更带着些许温柔,令人与之相处平添一份信任和安全感。长相谈不上俊美,却有男性的英武之姿,身为宰相陆贤的长子,国泰民安繁荣昌盛全写在脸上了,按现在的审美,算是个大叔。
门阀世家向来说媒的人多到踏破了门槛,若不是调任赣州,媒人们挤满门庭的情况也是有的。不过他知道自己算不得京城的美男子,这些姑娘们大都是奔着他的家世而来。但这小子从小被教育的很好,是个孝子,父母从小定的亲,他是放在心上的,何况与怀柔自小相识又是同窗,他从心底是喜欢的,尤其是最近两年怀柔性情突变,枝枝蔓蔓都像长在了他的心坎里,他曾无数次幻想迎娶怀柔进门时的场景,关上门与怀柔亲亲抱抱举高高。不过他现在还没有承袭相位,皇帝取消了门阀制度,采用科举制度举荐纳良,他总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给怀柔一个欢欢喜喜的婚礼。调任赣州后他颇能吃苦,工作干得兢兢业业,只要能升职,他便做的甘之如饴,前途平顺。
他知道怀柔也没闲着,硬是考取了皇子伴读之位,又求他帮忙把七皇子举荐去北境当差。在他离开京城以后又去了永州……之后来信还说自己盘算着要倒腾一个学堂,让自己举荐几位能人异士。他自己努力不过是想搏父母一个欢喜和家族地位的稳固,这姑娘是真能折腾,不过他喜欢。他就喜欢怀柔身上这股既要强又有趣的劲儿,以及被他一眼看穿后的可怜兮兮。他帮她把七皇子举荐去北境实则也有几分私心,这丫头太上心这个小皇子了,要不是得到了怀柔首肯回到他身边的点头,他都颇感危机了一阵。在七殿下面前他是知高下的,难不保这皇权在握、气度不凡的皇子会偷走怀柔的心。
怀柔去永州也让他在意了几分,他是听在永州当值的发小说的,说见过郭怀柔的通关牒文。永州是他叔叔陆连的地界,叔叔本就与父亲政见不合,官职又没父亲的高,总有股暗暗赌气的意味,怀柔去那里干什么呢?陆秉辉在几案前独自思忖了几秒,他虽心大,但此处的事他总不便插手,深谙人性的他不由得有些担心,但怀柔既然没有主动寻求他的帮助,他只想这姑娘不要在此处碰壁了就好。
下一秒他拿起了一份家书,异地为官的日子是清苦的,信上爹娘希望他能考虑赣州家族朋友的女儿做妻室,陈说他于赣州安家的诸多好处,将来亦可携妻儿回京。他笑了笑,自信地给父母写了回信,他只想与怀柔做夫妻。他笃定,怀柔一定会嫁给他的,不为有才也不为有财,只因为只有他才能包容她超脱世俗的性情,也只有他才能给的起她想要的自由,他认为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直到叔叔陆连被朝廷莫名其妙削减了封地,二皇子支藩附属国,远在赣州的他才惊觉怀柔此行可能不简单。父亲官至宰相,向来既不靠站队“上位”,也不会因站队“下位”,早早就嘱咐他要避嫌,他当然照做,在赣州任上看不出一丝波澜。直到七皇子顺利回京,他才知道怀柔“赌”对了。妙啊,这妙字是送给自己心爱的姑娘的,却不曾想自己的好事因此还受到了牵连,郭府上下都成了新主的左膀右臂,而自己家虽未参与叔叔的运筹帷幄,但毕竟一脉相承,此时只有保持静默的份,与郭府的婚约也不好再提。回想起自己与怀柔读书时的“高谈阔论”,赌对了平步青云,赌错了门庭冷落,如今却成了自己故事的注脚,真是命运捉弄人,半点不由心。
那段时间,秉辉明显觉得怀柔与自己的书信少了许多,不过他了解她,决不是因为她是趋炎附势之人。不用打听,她自己就在信中说了:“秉辉,七殿下要回来了,我颇为开心……其未婚的新娘被陛下委托至府上暂住,我因此甚为忙碌……自永州归得一挚友,此人见地武学都在你我之上……”,言辞中满满都是对七殿下回京的期待和对永州“挚友”的崇拜,只字未提陆家所受的牵连。“这……没什么,友情总是大大方方,男女之情才会小心翼翼”,秉辉宽慰地想,多年来受父亲和母亲教诲,他深知事情总是瞬息万变,只要自己予怀柔的心意未变,就没有什么好惶恐的。眼下还是应该做好自己的事。
再后来怀柔憔悴地找到自己,原来已成为储君的殿下戴上了私自养兵,心存忤逆的罪名。当时没人敢碰七殿下的事,郭府的人因与之同为在北境,此时只能保持沉默才能避免受到无谓的牵连。自己的父亲陆贤身为宰相,理应时时刻刻与皇帝站在一边,此时正保持中立等待三司彻查此事。
自己终不忍看怀柔孤立,偷偷献上一计让元雅联系自己的父王找到鹰眼的同袍兄弟鹰羽策反,趁机推翻鹰眼在部落中的地位,以此削弱鹰眼的力量,让他分身乏术,露出诬陷储君的破绽。怀柔则予自己讲述了拖延时间的“熬鹰”之策,说自己有办法把计策献给圣上,这甚好,毕竟以自己异地的官职是说不上话的,但是否被采纳就是未知之数了。眼下怀柔聊以慰藉的只有皇帝同意了将暂停监国之位的允吉转移至篱园软禁。秉辉了解怀柔,她不会放弃救殿下于水火,他不知怀柔为何如此执着的要守护旧主,如果是她真心所爱,成全他们也罢。秉辉叹了一口气,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秉辉一以贯之的相信和支持着怀柔。待到水落石出,怀柔重展笑颜,秉辉这才替怀柔松了一口气。
这年岁末,秉辉回京述职,他乐颠颠地去郭叔叔家探访怀柔,一年一见已积攒了太多想念,他知道怀柔已送走了太子和太子妃,必定难得放松下来。他提着礼物拜见了郭叔叔和郭伯母,本想为祁玉将军送上新婚的贺礼,但本人已另立别府,只好暂时作罢。
听闻故友到访,怀柔自然是欣喜高兴的,她一阵风似的乘马车回到家,感念秉辉在患难时的鼎力相助!真正关上房门见到人时却忍不住流起眼泪,所有的委屈和不容易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出口:“陆秉辉……你终于回来了!”
秉辉见状一阵心疼,他想不到这丫头这一年经历了何种压力与情感的波折。只觉得这只京城百灵何时已变得如此不开心,之前一蹦一跳的女子如今在人前端庄大方地有些许的不真实,不如这哭出来的好!此时的怀柔顾也不上那么多了,经历了这么多,一个不懂自己为何自己会为大殿下承受这么多压力,一个脑海里只有为官之道,不懂自己在这个世界为何孤独的人,却始终尽自己所能站在自己这一边。这让她想起了自己还是茉篱时丈夫对她也是始终如一的宽厚体贴。千般委屈化作泪水流了秉辉一肩,原来这么久了一直是自己不知所以然,忘记了丈夫对自己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