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吉的话语如同一个个惊雷，在怀柔耳边炸响。她的心情缱绻转折，如同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绸缎。一方面，她感谢上苍这奇妙的安排，让她与允吉这对“母子”得以重逢，并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感联结，这何尝不是一种天定的缘分？另一方面，她又被皇帝镇鉴成知道她与自己逝去的挚爱作类比这一事实，惊得心绪难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皇帝陛下……他见过我么？”

允吉这才从画卷上抬起头，想了想，不甚在意地答道：“大概吧。毕竟这个帝国都是他的，宫中宴饮、命妇朝觐，或是其他什么场合，兴许他曾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只是未曾言明罢了。皇家……总有许多眼线的。”

这番话，让怀柔内心那个代表着理智与过往的“季茉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寒意。她一直觉得自己寂寂无名，如同沧海一粟，即便在一个人周围的小小世界里，也并非多么耀眼的存在。却未曾想，自己或许早已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落入了九五之尊的眼中，甚至……被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幅画，试图寻找更多线索。当她的视线落在画卷一角的落款和那方殷红的印鉴上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印鉴上的篆文——“镇鉴成印”！

虽然字形略有变化，带着独特的艺术处理，但怀柔绝不会认错！那个与她数次在篱园、在书信中畅谈实学、分享见解，甚至在那个月夜给予她温暖拥抱的“鉴成君”……那个她以为的皇室宗亲、一位开明而博学的兄长般的存在……他的名讳，竟然就是—镇鉴成！

当今天子的名讳！

“这印鉴是……？”怀柔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需要最后的确认。

允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坦然道：“这印鉴即是我父皇的私章，‘镇鉴成印’。他平日处理朝政多用国玺，这方私印，只在极为私人的书画或信笺上使用。”

“镇鉴成印”……鉴成君……皇帝镇弘毅，字鉴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如同惊雷道道劈下！怀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海中浮现出与“鉴成君”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自己办学想法的支持，他赠予“篱园”匾额时的深意，他那晚在月下直击心灵的追问与那个不容抗拒的拥抱……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欣赏与情谊，一切的理解、支持、甚至那似是而非的情愫，都可能建立在——她与画中这位早逝的女子，惊人的相似之上！

一股混合着自己犹如囊中之物被蒙蔽的巨大失落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松开了被允吉拉着的手，指尖冰凉。

她轻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荒谬与自嘲，低语道：“这是殿下父皇的名讳……这……还真是你的至亲！” 这话含义复杂，允吉完全无法理解其中深意，只当她是感慨皇家身份的确不同。

允吉不解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只以为她是太过激动。他依旧沉浸在分享的喜悦中，拉着怀柔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他这几年的经历——北境草原的辽阔壮美，与元雅公主相处时的趣事，那些弟弟们在他成为储君后或真或假的恭顺表情，还有朝堂上那些老臣们耳提面命的谆谆教诲……

怀柔强迫自己坐下来，收起了“季茉篱”所有难以消化的震惊、愤怒与悲凉。她看着允吉毫无阴霾、充满信任与依赖的脸庞，心中百味杂陈。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允吉是无辜的。他如此珍视这份“母子”情谊，如此为找到母亲而欢欣鼓舞。

她努力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认真地倾听他的每一句话，适时地点头、回应。她是真心为他高兴，为这个她视若己出的“儿子”终于填补了生命的空缺而欣慰。

或许，她与允吉，真的是天定的母子缘分，无论中间隔着怎样的迷雾与巧合，这份情感是真实不虚的，永生永世都不会改变。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像，看到画中人那与自己年少时几乎重叠的眉眼，再想到那个身为帝王的“鉴成君”……看着轩内香炉里氤氲的桂花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盘绕、升腾，最终消散于无形。

她也控制不住地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伤感与冰凉。

也许……自己之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不过只是他逝去挚爱的一个……替身罢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她的心，带来一阵细微却持久的刺痛。窗外的芭蕉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一如她此刻再难平静的心湖。不过她很快就顾不上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