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篱园,草木葳蕤,新栽的翠竹沿着蜿蜒小径投下斑驳的疏影,几处修缮一新的屋舍白墙青瓦,错落其间,已初具学苑的清雅气象。工人们三三两两忙碌着,凿石声、锯木声、偶尔的交谈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营建乐章。
这份平和的忙碌,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恭敬通报声打破——“太子殿下驾到!”
已是帝国储君的镇允吉,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腰束玉带,在一众内侍与侍卫的簇拥下,步履生风地走进了篱园。他的面容褪去了几分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更显沉稳威仪,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急迫与雀跃。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园中景致,最后落在闻讯匆匆从主厅迎出的怀柔身上。
“参见太子殿下。”怀柔领着园中众人,依礼福身。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枚简单的玉簪,与这正在建设中的学苑格调相得益彰。
允吉快步上前,虚扶一下:“怀柔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多了几分属于储君的沉稳力道。他环顾左右,微微蹙眉,对随行人员挥了挥手,“尔等在此等候,孤与……郭司苑有要事相谈。”
“殿下……”内侍官面露难色。
“退下。”允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待左右退至园门处等候,允吉才转向怀柔,眼中那刻意维持的威仪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急切与依赖。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做贼似的兴奋:“怀柔,快,找个清静地方,我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你!”
怀柔见他这般情态,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扯着她衣袖、急于分享新奇见闻的少年,心中不由一软,莞尔道:“殿下随我来。”
她引着允吉,穿过一片新辟的草药圃,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临水轩榭。这里尚未完全布置好,只有几张简单的竹制桌椅,窗外是潺潺溪流与几丛恣意生长的芭蕉,绿意盎然,幽静无人。
一进入轩内,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允吉一直紧绷的肩线似乎瞬间松弛下来。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维持形象的帝国储君,只是迫不及待想与最亲近之人分享秘密的镇允吉。
“怀柔!”他一把抓住怀柔的手,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颤抖,“我……我有母妃了!我也是有母妃的人了!”
这句话,他仿佛在心里憋了许久,此刻终于宣泄而出,带着一种重若千钧的释然与狂喜。他不待怀柔反应,便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
“你看,你看……”他语无伦次,手指甚至有些发抖,慢慢地将卷轴在竹桌上展开。
画纸徐徐铺陈,一位宫装女子的容颜逐渐清晰。画工极为精湛,笔墨细腻传神,绝非寻常画师可为。画中女子身着淡雅宫装,云鬓轻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角噙着一抹温柔娴静的浅笑。她仿佛正从画中走来,带着清风明月般的气质,踏着粼粼水波,周身萦绕着一种宁静而美好的光晕。
怀柔原本带着由衷的欣慰笑容,为允吉终于寻得母亲踪迹而高兴。然而,当她的目光彻底落在那画中女子的面容上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眉眼,那神态,那微微侧首的角度,那眸中流转的温柔与灵秀……除了那一身她从未穿过的陌生宫装,从未梳过的繁复发髻,画中女子二十岁许的容貌神韵,与当下的她,不能说一模一样,却至少有七八分相像!尤其是那份透过纸面传递出来的、难以言喻的气质,几乎如出一辙!
一股巨大的震惊,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怀柔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竹桌,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要软倒的身躯。她心中骇浪滔天,脑海中一片轰鸣。
命运的轮回……竟是如此诡谲莫测吗?
她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那微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殿下……无声的“妈”字并没有说出口……我真为你高兴。”话音未落,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在那充盈着复杂笑意与震惊的眼眸中滚动,将落未落。
“怀柔,你看,这就是我的母妃!这就是我的母妃,芷篱!”允吉完全沉浸在认母的巨大幸福与激动中,并未察觉怀柔瞬间的失态。他一只手自然而亲昵地拉近了久违的怀柔,仿佛少年时寻求安慰一般,另一只手则无比珍爱地轻抚着画卷上母亲的容颜,语气充满了孺慕与骄傲,“她是我父皇此生最爱的女人,是他名正言顺的第一任妻子!这画,就是我父皇的亲笔!他说,只有他,真正见过母妃在世时的模样,记得她每一个神态……”
“你……父皇的亲笔?”怀柔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徐徐地问道,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嗯!”允吉用力点头,依旧看着画作,语气笃定,“父皇说,你和她……很像。”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补充道,“其实现在想来,我初初见你时,便觉得与你十分投缘,不由自主地想亲近你,信任你。或许……或许正是因为我脑海中残存着对母妃模糊的印象,而你的神韵,恰好与那份印象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