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鉴成微微一怔。他依言张口,苦涩药汁入喉,竟因她专注的眼神而觉出几分甘洌。
“昨日,多谢鉴成君舍身相救。”怀柔一边喂药,一边低语,声音微哽,“若非为我,你也不至受此重创。”
镇鉴成凝视她低垂的眼睫,心中微软,语气却沉稳:“查案本是我的职责,带你涉险,已是不该。护你周全,乃分内之事。”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在她臂上白纱,声线不自觉低沉下去,“倒是你,平白受此伤痛。还疼么?”
怀柔轻轻摇头,抬眼望他,唇边泛起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与鉴成君相比,此伤何足挂齿。”她犹豫片刻,声音几不可闻,“见你受伤……我……”话语未尽,其意已明。
镇鉴成心弦微动。她那未竟之语,那面颊绯色,比任何直白言辞更撼动他心。他目光深沉地看她,室内一时静谧,唯闻彼此呼吸,暧昧情愫在药香中悄然流淌。
养伤时光,于这方宣室别院中缓缓铺展。怀柔不顾臂伤,坚持照料镇鉴成起居换药。而镇鉴成,虽伤重,目光却时时追随着她,关注她手臂愈合情况,在她换药时,他眉头蹙得比她自己还紧。
这日,怀柔为他换药,见他因卧床过久,肌肉僵硬,气血运行不畅,便下意识地运用起现代康复知识。“鉴成君,伤势稳定后,或可尝试些温和的活动,如缓缓伸展未伤及的肢体,促进气血流通,利于恢复。”她边说,边自然地用手掌根部,隔着薄薄中衣,在他腰背几处穴位附近轻轻按揉,手法虽不专业,却带着一种迥异于当下医理的思路。
镇鉴成身体微微一僵,这还是怀柔第一次主动碰触他,随即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下缓缓放松。他自幼习武,精通养生,却从未听闻此法。那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女子指尖的微凉与柔软,竟比药剂更有效地舒缓了僵痛。他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与探究:“此法……甚妙。不知怀柔从何处习得?似与太医院手法迥异。”
怀柔动作猛地一滞,心口怦怦直跳。完了,一时忘形,竟将现代物理治疗的理念用了出来。她穿越至今,一直谨小慎微,努力适应这个时代,唯恐露出马脚。此刻面对他锐利而好奇的目光,她慌乱垂眸,长睫轻颤,急中生智道:“是……是我平日翻阅杂书,自己胡乱琢磨的。想着久卧伤气,活动筋骨总是好的,便……便试了试。”
镇鉴成身材极好,这得益于他常年习武及早年领兵打仗的经历。此时他将衣服穿好,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与那明显底气不足的语气,心中疑窦稍起,却并未深究。只觉她此刻慌乱模样,比起平日端庄,更添几分娇憨可爱。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从善如流:“原来如此。怀柔有心了。”
此后,怀柔更加小心,却仍在不经意间流露不同。她坚持伤处需保持清洁干燥,换药前必以温盐水仔细清洗,而非仅依赖金疮药。她还会建议饮食搭配,哪些利于生肌长肉,哪些需暂避,言之有物,条理清晰。
一次,她见镇鉴成翻阅公文过久,眉宇间有疲惫之色,便轻声道:“鉴成君,目力劳损,需得休息。不若……我陪君对弈一局,换换心境?”她提议下棋,而非当时贵族间流行的投壶或双陆,因棋道更需静心凝神,实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放松疗法。
镇鉴成从卷宗中抬首,望进她清澈含笑的眼眸,心中一动,颔首应允。
棋盘摆开,黑白子落。怀柔棋风灵动,不拘常法,时而奇兵突出,让惯于庙堂谋略的镇鉴成也需凝神应对。几局下来,他果然觉得心头滞涩散去不少,不由赞道:“怀柔棋艺精妙,思路新颖,令人耳目一新。”
怀柔抿唇一笑,落下一子:“雕虫小技,能让鉴成君暂缓疲惫,便足矣。”她话语中的体贴与那种超越时代的聪慧,一次次敲击着镇鉴成的心扉。
另一次,怀柔在院中采摘了些许薄荷与艾草,洗净后置于室内。“此物清气安神,有助于眠。”她解释道,自然的姿态仿佛这本就是寻常之事。
镇鉴成嗅着那清冽气息,看着她在阳光下纤细忙碌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感充盈心间。他越发觉得,身旁这个女子,如同一卷读不尽的奇书,每每以为已窥全貌,却又翻出新篇。
夜色渐深,两人常在院中石凳对坐。月华如水,倾泻在怀柔淡粉的衣裙上,仿佛为她笼上一层柔光。
“永州之事,线索虽明,然陆家与二皇子根基深厚,恐难一举撼动。”镇鉴成望着檐角弦月,语气沉凝。
怀柔捧着一杯暖茶,轻声道:“邪不胜正。只要证据确凿,步步为营,总有云开雾散之日。只是……鉴成君,回京之路,恐更艰险。”
“嗯。”他应了一声,转眸看她,目光深邃如夜海,“无论前程多少风雨,怀柔,我必护你周详。” 这句话,已超越了臣属的承诺,带着某种未宣于口的誓言。
怀柔心头温热,迎上他的目光。月下,他容颜清俊,虽带伤后疲色,那份沉稳如山的气度却愈发令人心折。她相信他,浅浅一笑,眸中光华流转,胜过千言万语。
十余日后,两人伤势逐渐稳定。镇鉴成肩伤结痂,可稍作活动,时事紧迫两人回京在即。
临行前夜,怀柔为他做最后一次换药。指尖轻触他背上狰狞的疤痕,心中酸涩难言。镇鉴成察觉她情绪低落,温声问:“怎么了?”
怀柔心痛,却故作轻松:“以后你就不好看了……。”
镇鉴成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笼罩着她:“这么说以前我在心中还挺好看的……”他抬眼,用眼神质问着眼前的小女子,怀柔仰头看他,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一种深沉的、克制的情感。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那一刻,她几乎凭空生出了几分依恋,随即晃开了眼神,暗暗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无奈鉴成君太符合自己理想中伴侣的样子,怀柔就是茉篱,虽然茉篱心性单纯为人正直,但人生毕竟已经走过三十多年,不会再对谁轻易动心,看年龄鉴成君应该是有家室的人了,自己更不会介入别人的婚姻中。她受着道德和情感的双重折磨,提醒自己自己只是担心他的安危,欠他一个救命之恩。
翌日,车马齐备。回望别院,庭中桂花馥郁,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