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的性格十分敏感,鉴成君绝非信口开河之人,他看似随意地提起秉徽,又抛出那个尖锐的问题,背后必有深意。只是这层深意如同隔着重雾,她一时难以窥破。至于那个“秉徽与允吉为敌”的假设,答案在她心中昭然若揭——她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允吉。那是她跨越两世、倾注了所有母爱与心血的孩子。然而,她摸不透鉴成君的意图,唯恐自己情急之下的回答,会给允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秉徽这小子……” 她不禁在心里嘀咕,“出城为官三载,最近连封信也没有。这未过门的媳妇,难道就不是媳妇了么?” 一丝带着无奈的嗔怪掠过心头。怀柔终究是季茉篱,那份对“丈夫”陆秉徽的记忆,虽不似对允吉那般刻骨铭心,却也如同牵挂一位似有似无的亲人,带着几分不属于“郭怀柔”这个身份的、难以完全割舍的羁绊。
然而,眼下她对允吉的担忧已达到了顶峰。哥哥和父亲远在北境前线,全力支持着允吉,却难以顾及后方朝野的暗箭。秉徽身为赣州巡抚,此时应该也在镇国丰饶的沃土上视察民情,他的手伸不到京城的风向中心。看来,北境还是不够偏远,这口意图置人于死地的黑锅,最终还是精准地甩到了允吉的身上。
事情的根源,需追溯到去岁寒冬。
那时,广袤的草原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极寒暴雪,白毛风日夜不休,积雪深可没膝。匈奴各部的牛羊成片冻毙,损失惨重。几个与允吉交好、已深度参与互市的部落首领,怀着最后的希望,找到允吉商议。他们恳请能否集中用手头尚存的、但也岌岌可危的牛羊,向朝廷换取过冬的救命粮食。
此举实为两利:一来,将这些幸存的牛羊转移至气候相对温和的中原地区圈养,可以避免它们尽数折损在接下来的严冬里,为部落保留复苏的种子;二来,部落子民也能得到急需的口粮,熬过这个要命的冬天,减少因饥寒而产生的动荡。往日友好通商积累的情谊,以及允吉本性中的仁厚,让他无法坐视这些已归附的部族陷入绝境。他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当时,朝廷储粮中,距离北境最近、且能通过黄河及其支流走一大段水路、从而最快速度将粮食北运的大型官仓,正是永州粮仓。考虑到时间紧迫,允吉便按程序上报,申请从永州粮仓紧急调拨了一批粮食北上,用以交换部落的牛羊。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年开春,永州及周边地区便遭遇了特大洪水侵袭。于是,便有流言蜚语悄然滋生,并迅速发酵——都怪七皇子允吉,为了讨好蛮族,竟将本该用于赈济永州灾民的粮食都调走了!这才导致永州粮仓空虚,市面上粮食奇缺,价格飞涨,灾民们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更有人趁机落井下石,便有官员在此时上奏朝廷,弹劾七皇子允吉,声称他上交国库、用以充实皇家猎场的牛羊数目,与当初奏报的粮食调拨数量严重不符,其中必有贪墨,德不配位!
怀柔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允吉自小在宫中,虽非极度受宠,却也未曾短过吃穿,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对钱财并无过多的贪慕。而生为门庭冷落的皇子,他更早地看透了权力的冰冷与锋利,对争夺权势从无兴趣。他所追求的,不过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做一个对国家、对百姓有用的人,赢得一份发自内心的尊敬与爱戴。贪墨军粮、中饱私囊?这简直是对他秉性最大的污蔑。
眼下怀柔认为必须帮允吉摸清两个关键数字:一是当初从永州调走的粮食确切数量,二是允吉实际交割给朝廷的牛羊确切数量。只有拿到确凿数据,才能洗刷冤屈。
她没有坐以待毙。利用鉴成君提供的便利,以及自己昔日同窗的一些关系,她设法拿到了进入永州城的关文,决定独自潜入城中,一探究竟。
永州城内,虽洪水已退去数月,但灾后的疮痍依旧随处可见。泥泞的街道,残破的屋舍,以及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的百姓,无不昭示着这场灾难的余威。怀柔来到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米店前。
“老板,这谷黍怎么卖?” 怀柔指着店里一种常见的粮食问道。
那店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报出一个数字。怀柔心中一惊,这价格比她在京城所知常价高了足足三倍有余!她强压下震惊,脑中飞快运转,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老板,我是陆府新来的采买管事,若价格合适,我们府上可能需要千斤。”
她本想借此套近乎,打听些内幕。不料那店主闻言,非但没有热情起来,反而用更加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陆家的管事?我怎么从未见过你?在这永州地界,陆家用米还需要出来买?哼,我这小店,连同这城里大半的米行,都是陆家的产业!快走快走……又是哪里来的骗子,想套我的话还是想骗米?”
怀柔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悻悻离开。但她没有气馁,接下来的一天,她又走访了城中多家米店,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要么是价格高得离谱,要么一听是“大主顾”便眼神闪烁,语焉不详,或者直接表明是陆家产业,无需外购。
一圈调查下来,怀柔心中已然明了:永州的米市,几乎被陆家一手垄断了。掌握了源头,便等于扼住了价格的咽喉。
她本想立刻写信给秉徽,打听这永州陆家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有如此大的能量。但转念一想,此时车马缓慢,信件往来耗时日久,远水难救近火。正蹙眉思索间,一个念头闪过:对了,为何不去问问鉴成君?他既然在此,对此地情形定然有所了解。
鉴成天不亮就已离开别院,前往黄河堤岸需要重点修缮的区段视察。朝廷此次拨付了重金整治水道,也调集了数位有名的能工巧匠,但进展却并不理想,翻来覆去,似乎还是老一套:组织民夫人工清淤,然后加高、加固两侧堤岸,治标不治本。他一边听着工部官员和当地河工小心翼翼的汇报,心中盘算着如何突破技术瓶颈,另一边,则时刻惦记着摸底永州实际储粮数量,以便能从其他地区及时调粮,平抑物价,稳定民心。
怀柔回到别院时,已是午后。远远看到鉴成君刚回来,正在院中与侍卫低声交代着什么,神情严肃。她跑到嘴边的话,看到他那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又悄悄咽了回去。她转身去了厨房,凭着记忆和现有的材料,鼓捣出了几样看似简单、却口味新奇的甜品——一样是模仿现代的双皮奶,一样是加了桂花蜜的藕粉圆子。
她端着点心来到书房时,鉴成倒先开了口,眉宇间的凝重化开些许,带上了一丝温和:“怀柔,我正想去找你。这几日公务繁杂,想着让你好生歇息。明日若无事,随我一道出去走走,我们去看看永州的粮仓。”
怀柔闻言,心中一喜,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她正愁没有正当理由和机会去探查粮仓呢。她连忙点头,眼中闪着光:“好!我随你去。”
鉴成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看着那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的点心,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他拿起小巧的汤匙,尝了一口那滑嫩的双皮奶,甜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仿佛也驱散了几分心头的滞闷。他吃得专注,怀柔则趁机在一旁坐下,听他闲谈今日视察河工遇到的烦恼。
听着他话语间对水利工程的困扰,怀柔不禁想起了她还是季茉篱时旅游去过的都江堰,那巧夺天工的设计,四两拨千斤的智慧……她心中暗暗后悔,当初若是能仔细研究一下其原理和构造,说不定现在真能派上用场。
次日,两人轻车简从,来到了永州最大的官仓所在地。巨大的仓廪群依河而建,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土黄色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