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尖用力抵住冰凉的棋子,故作淡定地回应,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鉴成君言重了。一位是天家皇子,一位是朝廷命臣,两人职责不同,交集甚少,纵有些许立场相左,或许……也只是在某一单一事件上政见不同,未必就到了为敌的地步。说不定,届时自有化解的法子。”
鉴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再追问,只趁她心神慌乱、防守出现疏漏之时,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棋风凌厉,瞬间合围,攻下她一大片白棋。
他这才抬眼,看着她抿了抿嘴唇的不服气,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从未被提起:
“怀柔,输了你可别哭哟。”
水榭之外,池中倒映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映照着棋局前两人各怀心思的侧影。永州之行,方才伊始,那隐藏在水患与赈灾背后的暗流,却似乎已悄然漫延至这方清幽的庭院之中。
第三十三回各伺其主
房间内,佛手柑的清香在殿内似有似无的安抚着主人的心神,镇鉴成扶手立于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几千公里,落在了那些正在各自棋盘上落子的儿子们身上。
二皇子安泰,倚仗其母族在朝廷为官从政的根基,明里暗里结党营私,不断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积累着政治资本。他那些小动作,自以为隐秘,实则早已在皇帝的掌控之中。四皇子英祺的外祖父,仗着些许旧功与女儿在宫中的位份,在地方上徭役舞弊,卖官鬻爵,贪墨的折子虽被压下了几封,但那股铜臭味早已隐隐传来。至于十三皇子仁恒,其生母一族更是积极奔走,试图将这孩子过继到皇后名下,以嫡子之名增加争夺储位的筹码,其心昭然若揭。
这……很好。
皇帝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冰冷而了然。万物皆有归宿,蝼蚁觅食,虎豹逐鹿,各有各的生存之道。而他,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亦有其必须履行的宿命——那便是因势利导,权衡利弊,维系这庞大王朝的平衡与稳定。这便是君王的责任,冷酷,而必要。
重权欲的,便以权位制衡,用他们来维护帝国森严的等级秩序,让他们在互相牵制中耗尽精力。爱钱财的,便以律法约束,驱使他们成为为帝国筹集粮饷的“钱囊”,国家有用时便取其利而防其弊。看重家族荣誉与青史留名的,便可授予兵权,令他们戍守边疆,靖平四方,为后世树立忠勇的典范,用那份对荣誉的渴望束缚其颠覆皇权的野心。
时至今日,他看得分明,怀柔说的对,那看似在这场无声角斗中始终处于下风的农民,才是帝国真正稳定的基石。海清河晏,社稷安宁之时,正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民百姓用汗水经营着帝国最根本的资产:土地。资产不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先辈的福不宜代代享,是时候该做些改变了……
然而,任何涉及土地政策的变动,无一不深深触及贵族官僚的核心利益,其阻力之大,足以撼动国本。唯有让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互相倾轧,彼此抓住对方的把柄,他这位帝王,才有可能借势而为,一点点地削削减减,腾挪出些许空间。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权力的更迭,财富的转移,以及无数因此衍生出的、蠢蠢欲动的明争与暗斗。既要缓和农民矛盾防止农民造反,又要提防朝中势力,防止贵族篡位,这皇帝当的真是太难了。
陆家,身为屹立朝堂多年的名门望族,百官之首,自然不会在这盘大棋中姗姗来迟。他们有着影响国库支出的巨大能量,家族利益根深蒂固。他们或许并不真正在意底层民心的向背,更不介意在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上,随手给潜在的对手制造些麻烦,设下绊脚石。而他们最终选择的“意中之人”,显然是母族势力更为显赫、看起来胜算更大的二皇子安泰。至于那个被牺牲的,自然是最不得势、母族不显的七皇子允吉。那封弹劾允吉的奏折,其中若没有陆氏一脉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恐怕也难以如此顺利地直达他的案牍之上。
这些皇子,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或许各有才能,却无一例外地与各自的母族捆绑得太深。自己深受外戚干政之苦,深知其弊,绝不能让下一代的君王重蹈自己的覆辙。身为大镇皇朝的皇子,生来尊贵,境遇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何必非要你死我活,争个不休?泱泱华夏,万里江山,难道还容不下几个兄弟和睦共存?那孤家寡人的帝王之路,并非人生的唯一选择。他自己当年,亦是在被歹人追杀、迫于生存的绝境中,才不得不踏上这条布满荆棘、无法回头的征途。世人需要的君王,历史自会筛选出一位,不过是看应了谁的心意,合了哪方的利益。可作为父亲,这劳心劳神、耗尽心血的位置,哪个儿子最需要,或许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
皇帝原本孤独地思索着这一切,在无尽的权衡与制衡中,感受着身为帝王的冰冷与孤寂。直到他遇见了怀柔。
第一眼,是那神似允吉母亲的神情,以及她对允吉近乎偏执的关心与守护。这份毫无来由却坚定无比的情感,让他控制不住地在意。
第二眼,是这女子身上那股遗世独立的气质。她不像御花园中争奇斗艳的牡丹,反倒似夜晚独自悄然绽放的茉莉,清雅宜人;又如冬日里兀自凌寒飘香的腊梅,傲然静立。她能在人最脆弱、最疲惫的时候,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抚慰人心。世人皆仰视他、畏惧他、或企图利用他,唯有她,仿佛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而来的旁观者,带着一种超然的智慧与通透,竟能与他这个君王产生精神上的共鸣,关心国家社稷。明明是世家贵女,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他却始终看不穿她内心所求为何。世间女子渴望的荣华富贵、尊崇地位,她似乎唾手可得,却又仿佛从不真正放在心上。女子不得为官,家族已足够显赫,如若为了父兄接近自己似乎既无必要,她也从未过多在意过他的身份。
那么,陆秉徽,亦或是允吉,会是她想要的归宿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滋生,竟让他心绪不宁,辗转反侧,打破了多年练就的冷静和自持。
“铮——”
一声略显沉郁的琴音在房间内响起,打断了皇帝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古琴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琴声断续,透出抚琴者内心的烦闷。
身为君王,富有四海,口含天宪,可他想见她,竟找不到一个合乎礼法、光明正大的理由;想与她相伴,听她那些时而惊世骇俗、时而妙趣横生的言论,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立场。
世人皆各伺其主,为权,为利,为家族,汲汲营营。唯有她,郭怀柔,好像只为自己的心意而活,超然于棋局之外。
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姑娘。
琴音最终归于沉寂,皇帝独坐于烛火摇曳的房间中,身影被拉得悠长而孤寂。那深邃的眼眸里,交织着帝王的筹谋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属于一个普通男子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