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肤若凝脂,五官清丽,神色间既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澄净,又藏着几分拼命掩饰的惶恐。未等他开口,怀柔已轻声道:“小女怀柔是七皇子伴读,暂居光合殿。方才想来向殿下讨教北上通商之事,错认了阁下,还请见谅。”
皇帝并未接话,沉吟片刻后问道:“依你之见,允吉此行该如何推行通商?”
见对方未显愠色,怀柔斟酌着答道:“七皇子曾说,北方荒蛮,富饶只在牛羊。匈奴铁骑虽强,却只擅劫掠,不事生产。说到底,边境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商事于内地弊端良多,于边境却可牢笼武夫,汉化百姓。我朝物资丰饶,与其被动遭抢,不如主动交易。朝廷也需军用的皮革、补给的肉类。七皇子此行只需建立通商秩序,防止好事之徒挑起事端,假以时日,必可平息边患。若能推行我国货币用于边贸,更可让匈奴在享受便利的同时,逐渐受制于我国。”
皇帝默然不语,沉静如水的目光落在怀柔身上。他本只是随意一问,未料这纤弱少女竟如竹筒倒豆子般娓娓道来。这些见解绝非允吉的风格。
怀柔见他沉吟,误以为自己未能彰显七皇子的才能,又补充道:“边境通商若只流通基本物资,终究市场有限。若能组织双方百姓从事生产,缝制铠甲、制作皮具、专营美食、采矿炼铁……不论牧民农民,皆可调动起来。这些物产输往中原,既能丰饶我朝,又可分散匈奴战力。百姓忙于生产,安居乐业,战事自然平息。”
皇帝暗自思忖:允吉身边竟有这般见识的女子。恰时湖风轻拂,一团柳絮悄然落在怀柔衣襟上,蹭得她微微发痒。她强自镇定,不敢稍动——既怕损了七皇子清誉,又莫名想在此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一只修长的手伸来,轻轻拂去她衣襟上的柳絮。皇帝心下已了然,唯一不解的是这女子为何对允吉如此尽心。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对身旁侍从轻声吩咐:“嗯,不错。六月,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
起身的瞬间,他腰间玉佩自衣摆滑落——那是枚晶莹剔透的龙纹佩。季茉篱自幼近视,怀柔也看得不甚分明;皇帝却将她的容颜看得真切,将她的声音听得清晰。这次夜访光合殿,表面为允儿而来,实则更是想见见允儿身边这个让中书侍郎亲自举荐、让郭尚书也附议通商之策的小书童。
转角处,他最后望了她一眼。怀柔依旧垂首而立,亭外暮色渐浓,柳絮如雪,她的侧影在朦胧光影中愈发显得单薄而坚定。皇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似被这春风轻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