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柴房中,曹允执也未入睡。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左臂的伤处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思虑的是明日的安排。让陈知稔一个弱女子去涉险,并非他所愿。但他手下可用之人,要么目标明显,要么不谙香药行当,容易打草惊蛇。陈知稔有合适的身份,有一定的专业知识,最重要的是,她足够冷静细心,且在之前的接触中,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敏锐和胆识。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阿鸾的身手他信得过,但“凝香馆”内部情况不明,若是对方狗急跳墙……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眼神在夜色中愈发冷冽。
无论如何,线索已经指向“凝香馆”,这条线,必须追下去。这不仅关乎他南下的使命,更关乎那场水灾之后,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夜色中,竹篱小院静静伫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宁静的港湾。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惠娘几乎一夜未眠,早早起身,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一套细麻襦裙——是离开汴京前,母亲特意为她新做的,颜色是素净的月白,只在衣领袖口绣了简单的缠枝纹。她对着屋内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仔细将头发梳成利落的双髻,用素银簪子固定,脸上未施任何脂粉,显得干净清爽,正是一个北上求学、南下观摩的香铺学徒该有的模样。
韩掌柜也起来了,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没睡好。她默默帮惠娘检查了衣装,又将一个小小的、装着几样普通香药样本和碎银的布包递给她,低声道:“拿着,装得像些。记住师父的话,多看,少说,感觉不对立刻走,什么都比不上平安回来。”
“嗯,师父放心。”惠娘接过布包,用力点头。
梅婆婆起得最早,已经在院中查看她那些宝贝药材的晨露情况。见惠娘出来,她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对正在井边打水的陈伯吩咐了一句:“今日天气潮,把那批甘松搬到廊下通风处。”
陈伯喏喏应了。韩掌柜忙道:“婆婆,我来帮忙。”她知道梅婆婆这是用琐事分散她的焦虑。
辰时初刻,小院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韩掌柜一个激灵,惠娘的心也提了起来。陈伯去开了门,阿鸾闪身进来。她今日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裙,头发包在同色头巾里,脸上似乎也做了些修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农家媳妇,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阿鸾先对韩掌柜和闻声出来的梅婆婆行了礼,然后看向惠娘,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陈姑娘,准备好了吗?我们这便出发吧。早市人多,正方便。”
惠娘深吸一口气,看向师父。韩掌柜强忍担忧,点了点头。惠娘又对梅婆婆行了一礼,这才跟着阿鸾走出竹篱小院。
沿着溪流小径走了一段,拐上官道。官道上已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和赶早市的商贩,昨日的混乱痕迹依稀可见,但秩序显然已经恢复,远处城门方向有兵士巡逻。
阿鸾并未带着惠娘直接往城门去,而是拐进了官道旁一条更小的岔路,七弯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河埠头。这里停着几艘小篷船,是苏州城内常见的“水上巴士”。
“我们坐船进城。”阿鸾低声道,“‘凝香馆’在城西闾门附近,临河有码头,从水路去更不引人注目。”
两人上了一艘空船,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见人上来便撑篙离岸。小船在纵横交错的河道中穿行,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偶尔有妇人临窗梳洗,孩童在石阶上玩耍,生活气息浓郁。若在平日,惠娘定会细细观赏这江南水乡的风情,但此刻,她全部心神都放在即将到来的任务上,手心微微出汗。
阿鸾坐在她对面,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岸风景,实则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她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惠娘能听见:“陈姑娘,稍后到了‘凝香馆’,你便以汴京‘玉颜阁’学徒的身份,借口游学观摩、顺带为铺子采购一些江南特色香药原料进去。铺子里若有伙计或掌柜接待,你便正常询问价格、看货,尤其留意他们库房方向进出的货物、人员的口音和打扮。若是无人特别理会,你便自己在铺内货架间观看,注意他们售卖香品的种类、成色,以及……是否有那种甜腻发闷的香气特别浓重。切记,自然些,莫要东张西望惹人疑心。我会在铺子对面的茶摊守着,若有任何不对,我会立刻进去。你出来后,我们仍在此处汇合,乘船离开。”
惠娘认真记下,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阿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