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事。”曹允执道,“乱局初定,外面还需清理,在此暂避,也好。”他顿了顿,看向躺在竹榻上、因服药后药力发作而有些昏昏欲睡的惠娘,“陈姑娘高热未退,也需静养。”
于是,在这苏州城郊僻静的竹篱小院里,因一场意外的灾祸和救援,原本毫不相干的四人暂时被命运拢到了一处,形成了一个微妙而短暂的“同盟”。
惠娘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远比山神庙中安稳踏实,醒来时已是下午。烧退了大半,身上轻松了许多,只是伤口还有些疼,喉咙依旧干涩。
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薄被,换了干净的里衣,躺着的竹榻也被挪到了靠近窗户、有阳光照射的温暖位置。
窗外,能看见师父韩掌柜正帮着梅婆婆在院中翻晒一批新采的药材,两人偶尔低声交谈。
陈伯昨日乱起时留在赁居处,今晨已被寻回,此刻正在院角默默修补被踩塌了一角的竹篱。
而曹允执……惠娘目光搜寻,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发现了他。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劲装,只是外袍脱下搭在一边,受伤的左臂固定在胸前,右手则拿着一卷似乎是地图或文书的东西,正凝神细看。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但那份专注与疏离感依旧鲜明。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抬眼望来。四目相对,惠娘慌忙移开视线,有些窘迫地想要起身。
“躺着。”曹允执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
韩掌柜听到动静,连忙进屋,见惠娘醒来,脸上露出喜色:“可算醒了!感觉如何?还难受吗?”她伸手试了试惠娘额温,“嗯,烧退了就好。梅婆婆的药很好。你且安心再躺半日,莫要急着起来。”
“师父,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惠娘歉然道,“梅婆婆她……”
“梅婆婆面冷心热,允我们在此养伤,已是天大的恩情。”韩掌柜低声道,“你昨日冒失冲进去帮她抢收香芷,又为寻我遇险,她心里是知道的。方才还问起你的伤势。你好生休养,莫要辜负老人家心意。”话语中充满感激。
接下来的两三日,小院的生活异常平静,仿佛与外界隔绝。惠娘的高热很快退尽,伤口在梅婆婆特制的药膏养护下,愈合得很快,已能慢慢走动。
韩掌柜每日除了照料惠娘,便是抢着帮梅婆婆处理各种杂务,洗衣、洒扫、整理药材,极尽殷勤。梅婆婆虽依旧话少,但吩咐韩掌柜做事时,语气已不那么冰冷,偶尔还会指点她一两句药材处理的火候或窍门。
曹允执大部分时间独处,或在葡萄架下看文书地图,或在小院中慢慢踱步,活动受伤的手臂。他极少主动与人交谈,饮食也极简,常常是陈伯多做一份饭食默默端给他。他手下的人也从未出现过,想必是留在外面处理曹允执“公务”的相关事宜,或负责与外界联络。
惠娘身体稍好,便不肯再躺着。
她先是帮着师父做些极轻省的活计,比如分拣晾晒好的干花,清洗捣药的石臼。梅婆婆只说了句注意伤口,并未阻止。
这日清晨,惠娘见梅婆婆正在处理一批桂花,看着样子,应该是去年采下就已经阴干密封好的,她站在一旁,看得入神。
梅婆婆处理桂花的手法与她所知略有不同,不是简单翻晒或蜜渍,而是先用一种特制的、气味清冽的淡酒快速浸洗,再以微火慢慢焙烤,期间不断翻动,手法、火候、时间都极有讲究。
“看什么?”梅婆婆头也不抬地问。
惠娘老实回答:“看婆婆您焙制桂花。这般用酒洗、文火慢焙,可是为了最大限度保留桂花甜暖香气,同时去除可能的涩味和杂质,让香气更纯粹绵长?”
梅婆婆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惠娘一眼:“你倒有点眼力。寻常制法,或失其鲜,或留其浊。香之道,首重纯粹,次求层次。杂质去尽,本真乃现,方能调和百味而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