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
下首一位满面红光的茶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端着酒盏眯着眼打量了拓跋翊半晌,粗声问道:“不知……这位是何方高人?”
拓跋翊抬眼,淡淡道:“与阁下一样,皆是君侯座上客。”
“怎能一样?”茶商打了个酒嗝,声音大了些,“我等皆是出了真金白银,尽了心力,才得坐于此。不知兄台出了多少银钱,竟能位列前席?”
话语间带上几分攀比与不服。
他笑了笑:“这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茶商挺了挺胸脯,“我可是实打实出了五十万两雪花银,才勉强挤到这前头来!兄台若不出个价码,只怕难以服众啊。”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为了避免发生争执,贺兰徵连忙解释道:“这位不同,他是长安来的贵客。”
“原来是长安来的。”茶商语调一转,“那就是天子脚下的人了。既然如此尊贵,怎甘心屈居君侯之下?按理…该坐上首才是!”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拓跋翊面不改色,朗声道:“君侯与天子,共治天下,同心同德,何分高下?在下今日代我家家主,前来与诸位共襄盛举,已是幸事,岂敢再有奢求?
“那就是有咯?”茶商揪住话头。
“自然。”
他抬眸看向贺兰徵。
贺兰徵笑着打圆场:“今日良辰,诸位皆是本君贵客,理当尽兴,何必为些许俗事争执,扰了雅兴?”
说着,他眼神示意底下人将东西拿上来。
“诸位高义,贺兰徵感念于心。”他当众高声道,“略备一些薄礼,聊表心意,还忘诸位莫要嫌弃。”
茶商有些醉意,经他劝解,又得了礼,这才消停下来。
“既然是长安来的,路途辛苦,可要多喝两杯,免得回去,又说我们招待不周。”茶商嘟嘟囔囔坐了回去
长安与洛阳,并立双都,暗中较劲已久。此番在自己地头上,商贾们借着酒意,总免不了要言语上争几分面子。
“都说长安人酒量好,洛阳又盛产酒水,难得来一趟,可要多喝两杯。”
经此一事,后续敬酒之人,多少存了几分或试探或较劲的心思。
推脱不了,拓跋翊只能应着头皮接连干了数杯。
起初贺兰徵不以为意,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又不好拒绝,便上前帮他喝了几杯。
如此一来,众人的兴致便更高了,敬酒的对象,渐渐变成了他们二人。
恰逢此时,外面升起了天灯,三娘被这美景吸引,加之席间酒气熏人离席,同贺兰宣一道来到门廊观灯。
数以万盏天灯缓缓缓缓升空,星星点点,与星月交相辉映。
三娘看得入神,连身后何时多了一人都未察觉。
直到一股浓烈的酒气笼罩过来,一双温热的手臂自身后环过来,她才蓦然发觉。
“你怎么来了?”她微微偏头,朝厅内望了一眼,“你不帮那位挡酒了?”
说来也怪,这两人前些时日还似水火不容,今夜竟一个出面解围,一个挺身挡酒,倒真有几分兄弟患难与共的架势。
“喝完了,回去吧。”
见天灯逐渐飘远,宾客散去。她也有些乏了,便顺从地挽住他的手臂,一同下楼。
拓跋翊醉得不轻,全靠随从在旁搀扶,勉强能站稳。
“明松,今日谢了。”
贺兰徵颔首道:“一点酒水而已,尽兴便好。”
他摇了摇头,执着道:“不够,明天我们继续喝如何?”
“好,奉陪到底。”
拓跋翊这才像是满意了。目光却又转向三娘,怔怔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卿卿……”
三娘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脸,拉着贺兰徵便往下走:“快些吧,我累了。”
他“嗯”了一声,与她先一步下楼。
步伐匆匆,身后的拓跋翊穷追不舍,直到上了马车,甩开他,三娘才松了一口气。
饮了太多酒,贺兰徵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全凭最后一丝意志撑着。
感觉到她的不安,他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嗯。”
三娘回握住他,点了点头。
刚下马车,踏入府门,贺兰徵就再也撑不住,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她倾倒过来
“三娘,扶着我一些。”
“哦……”
三娘连忙用尽力气撑住他。
可她身量纤纤,哪里扶得住,忙叫来几个仆从合力,才将他半扶半架地送回寝卧。
这是三娘头一回见他醉得如此不省人事。
替他更衣洗漱,他异常配合,不吵不闹,只是闭着眼,偶尔含糊地唤一声她的名字
持重的模样全然不见,倒显出几分罕见的稚气,竟让她觉得有些可爱。
然而她却一夜未眠。
翌日,贺兰徵从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一睁眼,便见她苦着一张小脸,眼圈乌青地坐在床前盯着自己。
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莫不是自己昨夜醉后做了什么唐突之事。
毕竟回府后的事情,他此刻一概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