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去盯着日历发呆,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日期,到这儿都快两个月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像是一条悄然涌动的暗流,将他越带越远。
他拿出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犹豫着划过。
写下两个字——陷落,笔锋沉重,字迹深深嵌入纸中。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从胸腔升起。
猛地用笔将这两个字划去,力道之大几乎要撕裂纸张,在一旁重新写下【适应】,字迹轻了许多,像是在自我安慰。
适应,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辞。
陶希苦笑着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笔记本的边缘。
确实没有刚来那会儿那么强烈的排斥了,甚至开始习惯这里的一切——楼道里的尿骚味,水滴答答漏个不停的水龙头,半夜醉汉扯着嗓子唱的走调歌谣,甚至是墙面剥落的老旧墙皮。
这究竟算什么?顺应?妥协?还是彻底的同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带着一丝刺痛。
不,他不觉得自己的适应力强,这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毕竟在那个所谓的“家”里,他住了几年,依然像个局外人,始终无法融入那个精致的牢笼。
脑海中闪过那栋宽敞明亮的别墅,闪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装饰品,闪过保姆阿姨恭敬又疏离的问候。
更闪过那些他曾无数次触碰却永远无法跨越的无形界限。
是因为那里规矩太多了吗?每一个举止、每一个动作,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好像被设定了标准。
陶希嘴角泛起一丝讥讽的笑意,有时候他恨不得故意问一句:“我现在要去如厕,请问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马桶盖要抬到几度?冲水按钮要按几秒?”
估计真要问了,也只会换来那些人一个明晃晃的白眼,把鄙视和嫌弃展现得淋漓尽致。那种眼神如同刀刃般刺入骨髓,提醒着他永远是个外来者,提醒着他的出身多么龌龊不堪,提醒着他永远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陶希任由它跌在床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
不想承认,也许更适合尖子滩这种地方。
这里混乱、肮脏、无序,人们赤裸裸地活着,没有那些虚伪的面具和繁文缛节。这里的规则简单直接——强者生存,弱者沉沦。
一阵深深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不想承认自己天生下贱,不想承认自己只配活在这样的泥潭中,不想当一条蛆。
可现实呢?现实是他在这里呼吸顺畅,而在光鲜亮丽里,总觉窒息。
同样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一个被冷眼相待,一个被捧成天之骄子?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他的自尊心上。
就因为一个姓陶,一个姓薛?世间的不公如此荒谬,却又是如此真实。
姓薛那个,当初不也是姓陶的吗?
陶希并不是嫉妒弟弟能从小就被抱过去养着,不,他对那个生活环境没有丝毫羡慕。
只是受不了那家人的态度,就好像他是硬求着、不择手段去攀上他们这家人,好得一些他这个层级的人原本享受不到的福利似的。
每一次目光交汇,每一句寒暄问候,都夹杂着俯视与施舍,让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件展示在橱窗里的慈善项目,一个用来彰显他们善良和宽容的道具。
这就是他妈一直求的么?
求这种东西的人,又是什么好东西。
“哥......”
梦境的边缘,一个稚嫩的声音飘然而至。
陶希猛地惊醒,心脏像是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回胸腔。
耳边还回响着梦中的低声轻喃,那声音太过熟悉,却又让他感到一阵不适,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抓挠着他的神经。
他用手臂盖住眼睛,试图阻挡那些纷涌而来的回忆,自言自语道:“我不是你哥。”
声音干涩,像是被锈蚀的金属摩擦。
你姓薛,我姓陶,我怎么当你哥?
是了,姓薛的才是少爷,姓薛的才配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姓薛的才配得到所有人的关爱与尊重。
而姓陶的,只是个贱种,一个错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污点。
说白了还是自卑心作祟吧,这么多年了,陶希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可骨子里的那根刺始终存在,时不时就会疼痛一下,提醒他永远无法逃离的出身与身份。
他猛地翻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像是要将那些不堪的记忆一同封印在这狭小的茧中。
凛冽的寒意从窗缝钻入,他的胳膊只伸出去一会儿就冻得像尸体一样,僵硬而失去知觉。
乱说的,他也没摸过尸体到底啥温度。
不过此刻,确实感觉自己像个行尸走肉,在尖子滩和原本的世界之间,找不到归属,也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向往光明却不被接纳,一半适应黑暗却又自我厌弃。
窗外,几声狗吠打破了深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