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观景台。
奚映雪停于廊下暗处,正定定地看着高台上,父亲那威武的面孔。
确认了父亲确实如同七年前一般硬朗,她不由得舒了口气,心中仅剩的那些疑虑也一并消散了。
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爽朗的中年女声:“雪儿,怎么不去马场打马球,反而在这里发呆?太子殿下刚刚可是念叨你好久了。”
奚映雪听见这笑声,皱眉。
自己明明是女眷,如何能和世家少爷一起上场比赛,于情于礼都不合适,她却毫不避讳地让自己去找太子,也难怪上辈子京中人人都说她贪恋太子了,最后想不嫁都不合适。
那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更近,甚至显得有点刻意:“雪儿可是累了?母亲做了桃花酥,可要尝尝解解乏?”
奚映雪缓缓转身,平静如雪夜的脸上扬起浅浅微笑,伸手接过那食盒:“母亲做的点心向来出色,是女儿的心头好。”
眼前的中年女子纵然三十多岁,依旧面容年轻、声音很大,给人一种直率外显之感。那端庄带有一丝飒爽的面庞上,此时正含着一丝笑意,正是父亲奚远峥的续弦,她早逝的生母堂妹,窦玉然。
“都怪你父亲,非要你在这寒冬天来游马场!我说让你在家休养,他偏不听。方才听闻你昏倒,可急死母亲了。”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奚映雪颔首点头,嘴角却扯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讽刺。
重活一世,哪怕她再蠢,也看出了窦玉然不喜欢她。
甚至,讨厌她。
不然也不会让她去淌东宫这浑水,也不会在看见太子失权后,撺掇着太子将她送至燕王府。
那燕王是什么狠辣的人,活不活得下来都不好说,她却仅仅一句“雪儿貌美,必得燕王心,最适合替将军府打探消息。”
一句话,阐述了她的作用。
为将军府铺路,为太子铺路,也为她的女儿,奚静影铺路。
奚映雪嘲讽地想,这大概就是她的目的吧?让她女儿凌驾在她的头上,前世结果也确实如此。
正如今日,见面第一句,她只提太子,第二句便是离间他们父女关系。前世她到底是有多蠢,才会这么听信了窦玉然的谗言,真以为这个爽朗的后母喜欢她,把她当做亲生母亲,与一心为国、一心为她和这个家的父亲交恶,关系闹得那么僵,直到父亲落狱前,都没能看到他最后一面。
父亲曾百般告诫她太子实非良人,切勿掺和储君之争,可她却那么傻,听进去了后母的有心之言,一心一意扑进东宫那个龙潭虎穴中。如果不是她嫁给了太子,太子也不会借用奚家兵权与其他皇子争储,也未必会彻底激怒凌昱,或许将军府尚有一线生机。
无论她怎么样,实在是难以接受忠心为国的父亲、哥哥,就这么陨落在了在了大夏朝皇权争斗的历史中......
现在想来,到底是什么算计,窦玉然才会极力鼓动她嫁给太子。
只是自己从未看清罢了。
奚映雪抬起头,恢复了往日骄纵濡慕的模样,语气轻松地开口:“母亲,我有事想问,我听说书画铺子新进来一批画作,有奇怪的符号,不知道咱们府中有没有类似的书画?”
说完,她便紧紧盯着窦玉然的表情,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变化。
她是在试探窦玉然。
前世在燕王府时,她从凌昱房外偶然听到,圣上之所以下令将父亲下狱,正是因为搜到了一块父亲的谋反物证。这物证,以神秘符号记载在画作上,原本无人能识。却被破译为失传的边防语言,其中涵义直指大夏朝与外敌克勒族的古老辛秘,一下子坐实了将军府叛国的罪名。
她完全不相信父亲会通敌,所以这必然是陷害。
窦玉然思考一番,语气疑惑:“雪儿,府中并无此类画作。你若喜欢,等下叫上太子殿下一起去书画铺子可好?”
纵然后母再提太子让奚映雪不耐,但是她看出了窦玉然眼中的疑惑与坦荡,似无作伪。
奚映雪心头微沉。
不是窦玉然,那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重兵看守以及父亲眼皮子底下藏下物证?或者,难道那画作现在还不在奚家?
知晓此物事关重大,若贸然多说,可能会被传出去打草惊蛇。
于是,她扬起一个附和的微笑:“母亲说得是,之后我便寻太子同去。”她提起手中的食盒,“刚好和太子哥哥分享下母亲的好手艺。”
窦玉然脸庞上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紧张。
那抹紧张消失得很快,随后她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着“溺爱”道:“雪儿放心去吧,莫让太子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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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奚映雪便在鞠场中央找到了被一众勋贵子弟包围着的太子。
太子凌瑾瑜一眼看到身着红裙,简直如同百花竞相开放的美丽少女,他不由自主地瞥了眼眼身边看呆的少年们后,嘴角扬起一抹炫耀的笑容,翻身下马迎上:“映雪,你来了!”
周遭的勋贵子弟们这才回过神,纷纷轻咳掩饰失态。奚家大小姐确实傲慢跋扈,但也长得实在好看,只可惜她好像只喜欢太子。
奚映雪微笑着,看着那道明黄色身影在自己面前停下,贵气天成,浑身气度带着皇家特有的潇洒,出生便被封为太子的他,天生就有着矜贵威严的气质,引人不自觉的臣服。
与九皇子凌昱的阴狠冷酷不同,太子凌瑾瑜则是让人如沐春风。
奚映雪目光扫过他俊朗温润的面庞,面色确是淡淡。
重见这位前世的夫君,她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大概是,她不恨他,也早已没了当年的痴迷爱恋。皇权争斗本就是血雨腥风,如果他再争气一些,能保护得了奚家,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四皇子凌兆武驾同样上前,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我说太子殿下为何今日击鞠心不在焉,频频走神,原来是在等皇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