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是最后一块宝地,也是她一生都无法弥补的亏欠,于是奚映雪忍住了不适,充耳未闻般转过身,沉默以待。
看着那娉婷婀娜的女子背对着他,仿佛一句呵斥都不肯施舍一样,张书铭的脸上失去了平静:“我竟不知道你这样歹毒、傲慢又愚蠢的人,怎就被这么多人看上了眼!为你,明诚他......简直和你一样愚不可耐!”
闻言,奚映雪又慢慢地窝起火来,这火从心口一直烧到五脏。
她天生性子高傲,从小基本没听过什么重话。虽然在燕王府被囚禁磋磨了一年,受了不少凌昱的讽刺,但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张书铭又算得了什么东西!而且,她最不能忍的是,张书铭竟然这么说明诚!
那刚刚被庶妹挑起来的,却被强行压制的怒气,一下子喷薄而出,奚映雪猛地转过身。
她本就长得极尽妍丽、又极尽高傲,在将军府和东宫浸染了矜贵的气度,此时那双翦水秋瞳愤愤地看着张书铭,妩媚清丽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怒意,气势更甚,却让人挪不开眼。
“我与他的事,和你又有何干!”
张书铭似乎完全不顾他在京中高洁如圣者的称号,竟穷追不舍:“是,奚大小姐的事,当然与我张某不相干。我只恨自己当年没说服明诚,他竟如此执迷不悟,为你这般自私至极的人付出那样的代价。只可笑天算不如人算,当年你悔婚执意嫁给太子时,又可曾想过今日?”
奚映雪不言语了,不是不想辩,而是她确实有愧于明诚,故而不愿意再与他人因此事而争个高下。
窗外秋风凌冽,似乎什么东西正在嗡嗡嘤嘤跃跃欲试。很久以后,奚映雪才堪堪挤出一句:“那你待如何?”
“跟我走。”
奚映雪一愣,旋即不可置信一般抬头看他。
只见这位新任侍郎紧紧绷着脸皮,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我会向圣上求一道旨意,就说你自知罪孽深重,愿入空门,永远在金陵黎君山修行。”
奚映雪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又落空。
果然,她还真以为张书铭那么好心要带她出宫,原来,只是因为她罪孽深重所以让她入空门。
她的心又平静了下来,她不能遁入空门,那样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她答应要等他。明诚,那个她心底唯一的至诚至真的人,那个把全部爱意和满腔赤诚都给她的少年。她为权利和地位负了他,所以,这最后的诺言,要竭尽全力去实现。
然而,心中渐渐涌上悲戚,连带着胃部也灼伤了起来。
是她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她身为大将军府嫡女,明明家世样貌冠绝京城,千关算尽,算不到如今这一朝跌落云端,化作凡尘碾作泥的滋味。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明明拥有,却又被一点一点地夺走。
小时候,奚家鼎盛之际。大夏朝重武,父亲和哥哥皆是手握实权、掌管镇北重兵的大将军,铁骨铮铮;母亲是荣国府嫡出小姐,温婉貌美,虽早逝却留下深厚底蕴。而她,背靠武将与世家两大势力,毫无意外地被誉为世家贵女的魁首。
京中无数权贵子弟趋之若鹜。
贵气温润的太子宠着,严肃威武的哥哥护着,风流盎然的明诚对她言听计从,很多很多......她甚至没记在心里,可以说,在她成亲前的日子里,可谓是意气风发,无数人想要讨好她还要看她心情。
只是,大厦将倾,她最不应该的,就是迷信大而不倒......
一切转折发生在她与太子成婚不过三四年后。将军府三代忠烈,父亲奚远峥却因一幅带着神秘符号的画作,被构陷谋逆通敌,至今还在狱中等待审判。她贪慕皇权嫁给当朝太子,却看不清他的薄情与无能,被他似赠非赠予九皇子凌昱。
凌昱,奚映雪对囚禁她的这个新帝原本是惧得深刻、恨得咬牙。
谁也没想到这位落魄异常的皇子居然能一朝血洗皇宫、手刃兄弟,入主金銮宝殿。她是巴不得出宫,离他越远越好。
但现在一想到,她甚至更害怕去金陵,再也见不到明诚。
奚映雪只觉得耳边嗡鸣声不断,浑身痛得异常,但凭借着心中那份傲骨坚持着站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情绪,“我欠他的,自会归还,你走吧。”
“你莫非,还想着当这长乐宫的皇后不成?”张书铭似乎未料到她会如此直接的拒绝,随即眯起双眼,走近了看着她。
他嘴角又勾起一丝嘲讽:“你不要以为自己有一身漂亮皮囊,这天底下的男人都该......”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奚映雪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弯着腰蓦地捂住嘴,只见血红的鲜血缓缓从她手中流下,一滴一滴,落在长乐宫的青石板上。
她竭尽全力抬眼,最后一眼,看到张书铭震惊的眼神,以及远处疾步而来、目眦尽裂的凌昱。
这疯子,不是明日才归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