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乌云如沉坠的铅块，死死压在山谷上空，将天地裹进一片浓沉的阴影里。

不过傍晚时分，世间却寻不到半分天光，唯有雨雾在山林间漫卷，湿冷的气息钻透衣料，缠上肌肤。

雨势虽比先前小了些，可连日雨水的浸泡，早已让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湿寒的不适。

昏暗的林莽间，黎语堂只着一件单薄的训练服，踩上泥泞的山丘。

他回头瞥了眼山谷下沦为废墟的村庄，墨色的眼微微眯起，眸底翻涌着未熄的执拗。

转身再向山上攀去时，目光不住扫过脚下松软的土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似在搜寻着某丝微弱的踪迹。

被雨水泡透的山体软得像棉絮，一脚踩下，泥泞便顺着鞋缝往里钻，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松动的石块更是顺着坡面簌簌滚落，坠向深谷，连半点回响都被风雨吞了。

这从不是景区里铺着齐整石阶、留着观景平台的山，唯有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和顺着沟壑潺潺淌落的雨水，在黑暗里织成一张难行的网。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混着喘息声从身后传来。

黎语堂猛地转头，只见来时的小路上，三道浑身裹满泥浆的身影正艰难攀爬，桑飞驰喘着粗气，沙哑的喊声撞在山壁上：“黎……黎哥！等等俺们……俺们实在撑不住了……”

黎语堂眉头骤然拧成疙瘩，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你们怎么来了？”

“黎哥，别人不懂你，俺们还能不懂？”王亮抹了把脸上的泥雨，咧嘴笑了，“嘴上说着不掺和，教官的话你哪句听进去了？铁定要自己偷偷来寻那小姑娘的爹娘……”

“可不是嘛，”王明接话，喘着气扶着树干站稳，“俺们瞅着你走了，就借着上山如厕的由头，偷偷溜出来的。”

黎语堂怔怔望着眼前三个泥人似的兄弟，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一句硬邦邦的骂声：“少一副很懂老子的样子，老子就是坐腻了，出来散散心……”

“哦？只是散心？”

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从三人身后传来，黎语堂浑身一僵，猛地抬眼。

只见苏若微拨开桑飞驰几人的身影，缓步走到他面前，眉梢眼角噙着几分玩味，目光似能看穿他那点口是心非的小心思。

“若微……你怎么也来了？”面对她时，方才的戾气尽数敛去，声音轻得像蚊蚋，他怔怔望着她，忽而想起什么，转头瞪向桑飞驰，语气急了几分，“是你们把她带来的？！”

“呃……俺们起初真没喊嫂子！”桑飞驰憨憨地摆手，一脸无辜，“俺们离村时正巧遇上嫂子，她说要跟来寻你，黎哥，俺们实在拦不住嫂子啊……”

“谁、谁让你们喊她嫂子的？”“嫂子”二字入耳，黎语堂的脸“唰”地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在发烫。

“是嫂子自己说的呀。”三人异口同声。

黎语堂猝不及防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苏若微，撞进她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眸里，心头一慌，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

“嗯？什么你啊我啊？明明亲都亲过了，难道你想不认？”

苏若微缓缓上前，一步一步，将两人的距离缩至咫尺，最终在他耳边停下，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悠悠散开，末了还带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不认就不认吧，看来我只好去找别人了。”

她说着便作势要转身，手腕却在下一秒被紧紧攥住。

苏若微回头，撞进黎语堂炽热得近乎灼人的目光里，眼底藏着诧异。

“你……不准去找别人。”黎语堂的脖子红得厉害，却依旧倔强地梗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着她，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也没说不认，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苏若微抬眸望他，眼底的玩味化作温柔的引导，似要逼他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只是什么？

黎语堂一怔，心头翻涌着纷乱的情绪。

难道要说，他只是不敢相信这份幸运，不敢确认这份心意？

难道要说，他太喜欢苏若微了，喜欢到患得患失，连伸手都觉得是奢望？

她身边的人太多了——盛嘉树有逆天的天赋，谢衡有强大的玄核，顾言蹊有家财万贯的底气。

而他呢？似乎什么都没有，唯有一颗滚烫的、为她跳动的心脏。

可这样的心脏，人人都有，在一众耀眼的存在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毫无竞争力。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抱过希望，从没想过幸运女神会眷顾自己。

可奇迹偏生降临了——那个雪夜，所有人都在浴血作战，唯有他们，旁若无人地有过一次蜻蜓点水的亲昵。

那算不上真正的吻，却让他像从未尝过糖果的孩子，第一次得到甜，满足到快要飘起来。

可这份甜背后，是汹涌的卑微与不配得感，日夜啃噬着他，让他惶惶不安，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你到底……图我什么呢？

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未等说出口，便被苏若微轻轻打断。

她抬手，双臂缓缓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声音坚定：“我之前说过的，在我面前，不用逞强。你想去找彤彤的父母，我也想，所以——让我们一起去，好吗？”

两人靠得极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混合着雨水与泥土的气息，却又透着独属于对方的清浅味道。

黎语堂怔怔地僵了几秒，随后抬手，紧紧回抱住她，好似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声音沉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好。”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选择我，只要此刻你没有松开我的手，那这辈子，都别想再松开。

等两人稍作平复，桑飞驰三人笑呵呵地凑上来，四下张望了一圈，拍着胸脯道：“黎哥，咋分工你尽管安排，俺们听你的！”

黎语堂嘴角微微抽搐，瞥了眼身侧与自己十指相扣的苏若微，眼底的冷硬尽数化作温柔的笑意，沉声叮嘱：“现在天暗视野差，不能散太开，相互间保持五米距离，以这里为中心，一点点搜。”

“好嘞黎哥！”

“对了，”黎语堂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你们出来时，没被其他人发现吧？”

“放心黎哥！”桑飞驰拍着胸脯保证，一脸得意，“俺们走得那叫一个小心，除了嫂子，谁都没察觉！”

“那就好。”黎语堂松了口气，拉着苏若微的手，率先抬脚向深处走去，手电的光束划破黑暗，在泥泞的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