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沐恒已到福宁殿,安顺正要引他去往西暖阁,他忽然站住脚,自袖中取出一物。
“安掌印,我亲手做的,你可喜欢?”
安顺双手接过细看,乃是一只由和田美玉雕成的不倒翁,那慈眉善目的笑模样,活脱脱是照着他的脸刻的。
“恒哥儿,这可要费不少工夫。”
“只要掌印喜欢,便不费什么。”
安顺不再多言,将那玉翁往袖中一揣,面色如常道:“快走吧,圣人正等着呢。”
沐恒步入西暖阁,见沐麒正于外厅主位坐着饮茶。他上前数步,跪地叩首:“陛下,臣回来了。”
沐麒抬了抬手,令他起身并赐座,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说道:“恒儿,你在西北所立之功彪炳千秋,朕心甚慰。”
沐恒恭敬地答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责。”
沐麒颔首,话锋一转:“听说你尚未回王府拜见父母,入了城便来面见朕。”
“侄儿首先是陛下的臣,其后才是父母的子。自当先来叩见陛下。”
“甚好!有一事,朕尚未对任何人言及。今日,便先听听你的想法。”
“陛下请讲。”
“朕打算,过继你为子。”
沐恒心中一道晴天霹雳。
他此番归来,段侯、鲁国公、秦相、冯阁老、越尚书、宋尚书等三十余位重臣正要借势联名上书,拥立他父亲为皇太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却独独未料到,沐麒竟行此釜底抽薪之策!
他起身跪地,叩首道:“陛下春秋鼎盛,定能寻得嘉柔公主。”
沐麒的眸色骤然沉暗,“朕能否寻回卿儿是一回事。朕此刻问的,是另一回事。”他的目光压在沐恒背上,“恒儿,你可愿做朕的皇嗣?”
沐恒心念电转。
他如何拒绝?
他怎能拒绝!
他朗声答道:“臣受宠若惊,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恒儿快快平身。”沐麒见他识趣,面上挂了笑:“朕稍后传你父亲入宫,之后令中书舍人拟旨,将此事昭告天下。待太庙祭祖更宗室玉牒后,在朕的千秋宴上,你正式改口唤朕父皇!”
“臣遵旨!”
沐麒面上笑意更深,唤安顺取来一只锦匣。
安顺奉上锦匣,打开后匣中乃是一只龙佩。沐麒令他为沐恒系于腰间。
安顺跪地为沐恒佩戴。待他起身时,沐恒伸手相扶,二人冰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沐麒对沐恒说道:“恒儿,你这便去崔后宫中一趟,她已盼你多时。”
沐恒告退,前往中宫。崔皇后见他到来喜不自胜,留他用了午膳。直至午后,沐恒方才得以抽身,返回睿亲王府。
沐麟早沐恒一步回府,面沉如水地看着王妃一边摔砸古玩玉器,一边怒骂不绝。
“好一只老狐狸!只生出了个短命的女儿,不知死了多少年,硬撑着说没死也就罢了,如今竟来抢我的儿子!”
好在睿王府铜墙铁壁,否则只言片语传出去便是大不敬之罪。
沐恒踏入主院上房,一只玉璧恰好摔在他脚前,他脚步一顿。
睿王妃见儿子回来,将手中的珐琅花瓶就地一丢,快步上前紧紧搂住他,放声痛哭:“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往后,亲娘我竟成了你的婶娘……”
沐恒轻拍母亲的背脊,低声安慰了许久。
晚些时候,沐恒随父亲去往望月阁。
父子二人踏入议事厅,军师相迎:“宸王殿下,您回来了!”
沐恒颔首道:“先生别来无恙。”
沐麟并未走向主位,而是在一旁看着沐恒。
沐恒看向父亲,沐麟展臂搂住了他。沐恒自六岁后便再未被父亲如此拥抱过。如今父子身量一般高大,却双双红了眼眶。
沐麒既要过继沐恒,立沐麟为皇太弟之事便再无法提。
想来,沐麟是要这对原本的父子相互猜忌,彼此制衡。
沐麟松开手臂,父子二人目光交汇,一切已在不言中。
万里江山、无上皇权,不敌父子情深。
三人落座,一番密议。
当晚,睿亲王府设宴,鲁国公、秦相、冯阁老等一众权贵亲至,为沐恒接风。
次日,沐麒在宫中为沐恒盛设庆功宴,过继沐恒为皇嗣之事亦在当日昭告天下。
其后数日,沐恒辗转于众多筵席与蹴鞠、马球会,更以西北兵马大都统的身份参加每五日一度的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