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独自走到公交站台，上一班车刚走不久，只剩下末班车了，要等二十分钟。

夜风吹得他有些冷，他拉紧了外套领子，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只是一个家教老师，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职责是辅导功课，按时收费，银货两讫。

他不该卷入这些。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哟，回来啦？”王明宇瞥了他一眼，手上操作不停，“今天怎么这么晚？又留你吃饭了？”

“没。”周予安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出了点事。”

“出事？”赵磊按掉手机，坐起身，来了兴趣，“啥事？那小子又跟你吵架了？”

周予安脱了外套，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他不太想说，但心里感觉需要一个出口。

“他爸今天突然来了。”周予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逼他转学，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吵得很凶，陈砚山跑出去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连王明宇都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看他。

“跑出去了？大晚上的？”林澈合上书，推了推眼镜。

“嗯。我找了他一个多小时，在公园里找到的，一个人在抽烟。”周予安顿了顿，“冻得够呛。”

“我靠。”王明宇骂了一句，“他爸什么人啊？突然跑来发什么疯？”

“听说再婚了，可能那边没孩子，又想起这个儿子了。”周予安简单解释，“话说的很难听，说他没教养，成绩烂，怪他姐没教好。”

赵磊“啧”了一声：“这种爹，有不如没有。”

“然后呢？”林澈问，“你把他劝回去了？”

“嗯。送回他家了。”

“这都什么事啊。”王明宇摇摇头，重新戴上耳机，游戏界面已经灰了。

赵磊躺回床上，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予安，”他侧过头，看向周予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这家庭教师，管得是不是有点宽了？还负责心理疏导和家庭纠纷调解？”

周予安没说话。

他知道赵磊说得对。他只是个家教，拿钱办事，教好物理化学就行。

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但当他看到陈砚山蜷在公园冰冷的地上，手指夹着烟，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时，那些“该不该”的界限就模糊了。

他只是没办法看着不管。

“行了，少说两句。”林澈打断赵磊，看向周予安，“人没事就好。你也别想太多，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嗯。”周予安点点头，拿起洗漱用品，“我先洗澡了。”

热水冲下来，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沉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很多年前，父母刚走的时候。亲戚们围着他，商量谁来抚养，谁来出钱。那些话他听不懂，但他记得那些眼神——同情，怜悯，还有麻烦和推诿。

最后他被送到了远房表姑家，表姑人虽不错，但家里条件也一般，还有个比他小的儿子。

他住在那里的三年，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

因为知道那种感觉，被当成一个麻烦，一个负担，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物品。

陈砚山今晚吼出那句“他想把我当成一个可以炫耀或者弥补遗憾的物品”时，周予安完全听懂了。

洗完澡出来，宿舍已经熄了大灯，只有赵磊床头还亮着小夜灯，王明宇和林澈似乎都睡了。

周予安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枕头硌着头皮，依旧不太习惯。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陈静的消息。

“周老师，今天真的谢谢你。砚山已经睡了，情绪稳定多了。抱歉让你卷进我们家这些糟心事，也耽误了你晚上的时间。就当课时费，下周的我会一起补上。”

周予安打字回复：“不用补，人没事就好。静姐也早点休息。”

“晚安。”

“晚安。”

他按灭屏幕，闭上眼睛。

上午的专业课枯燥乏味，中午周予安照例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赵磊就端着餐盘过来了，带着明显的焦急。

“予安，有个事跟你说。”

“嗯？”周予安抬起头。

“周六下午的篮球联赛，跟机械系那场，你知道吧？”

“知道。”周予安点头，“之前你们不是还说让我去看吗？我没空。”

“这次不是看，是打。”赵磊把餐盘放下，语气急促，“大刘，咱们队的主力中锋，今天上午训练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绊倒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肯定上不了了。”

周予安筷子顿了顿：“所以？”

“所以队里现在缺个人。”赵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恳求，“咱们系本来会打球的人就不多，能顶上的更少。予安，我大一看过你打球，基础还在，能不能…顶一场？”

周予安低头夹了口饭。

“我知道你忙。”赵磊继续说，“但就一场比赛，周六下午三点开始，最多两个小时。系里对这次比赛挺重视的，赢了有奖金，替补上场也有补贴。”

最后这句话，让周予安抬起了眼。

“多少？”他问。

“替补上场的话，能有三百。”赵磊说，“赢了的话，奖金队里平分，估计每人也能分个几百吧。”

周予安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周六下午原本是陈砚山的物理课，一点到三点。如果比赛三点开始，他最多只能上到两点就得走，但是也可以挪课。

三百块，加上可能的奖金，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几点开始训练？离周六就两天了，我只能说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