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来到边界,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个时间并不长,却足以让很多最初的感觉发生变化。最开始,他会在清晨被风声惊醒,会在夜里分不清营地的静与荒地的静。后来,这些声音逐渐变成背景,像一层始终存在却不再需要刻意辨认的底色。
日子开始有了规律。
实巡、回营、记录、再实巡。
大多数时候,他和赵临一起。
有时也会被分到别的搭档。
那些人并不差,动作规矩,判断谨慎,说话很少,像是从同一套模子里刻出来的边境执务者。他们巡路时严格按既定路线行进,遇到异常就记,遇到不确定就退,不多问,也不多想。
“规矩就是规矩。”
这是其中一人最常说的话。
和他们一起巡路,衡阳会觉得时间走得很快,却什么也没留下。
而和赵临一起时,路总是更慢一些。
赵临会绕路,会停下来观察风向,会在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多看两眼。他不太强调“按册子来”,却很在意“你有没有真正看见”。
有一次,衡阳忍不住问他:
“如果每次都这么走,会不会效率太低?”
赵临当时正蹲在一处碎石堆旁,用指尖拨动地表。
“边境不追求效率。”他说,“追求的是——别把事做绝。”
衡阳当时没有完全明白。
后来,他慢慢懂了。
这一个月里,他们遇到过不少荒兽。
大多是游荡的个体。
体型比宗门典籍里记录的要大一些,但还不到需要紧急上报的程度。有的在远处徘徊,被灰雾探到后便自行退去;有的靠得太近,便由执务者出手驱离。
真正发生战斗的次数并不多。
更多时候,是记录、标注、撤离。
“不是每一次遭遇都要解决。”
赵临在一次回程时说,“解决,会让你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可边境从来不是你能掌控的地方。”
衡阳记住了这句话。
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最近遇到的荒兽,似乎在变多。
不是数量上的骤增,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
它们出现得更频繁,活动范围更靠近边界线,而且体型普遍比过去记录中的略大。
“按理说,不该这样。”
赵临在一次巡路结束后,随口提了一句。
衡阳抬头。
“封印还在。”赵临继续说,“镇压荒兽的封印没被解除。”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却不像是在陈述一个绝对的事实,更像是在确认某种仍然成立的前提。
“那它们是怎么出来的?”衡阳问。
赵临沉默了一会儿。
“封印不是门。”他说,“更像堤。”
“堤久了,总会有缝。”
他没有再往下说。
也没有把这句话写进任何记录里。
衡阳明白,这是给他听的,不是给宗门看的。
这一月里,他们再也没有遇到过“人”。
没有流民。
没有误入边界的商队。
荒地像是突然清空了那些会留下痕迹的存在,只剩下荒兽、风、石,以及被反复巡查的路线。
有一次,衡阳下意识在低洼处多停了一会儿。
赵临看了他一眼。
“你在找什么?”
衡阳摇头。
他也说不清。
只是某些地方,曾经发生过的事,并不会因为人走了就完全消失。可边境的风,很擅长抹去这种残留。
“别太执着。”赵临说,“人没出现,未必是坏事。”
衡阳没有回答。
他想起林渡报出名字时的神情,想起阿澜把水递出来的手,想起那个始终安静的小男孩。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已在界林安顿下来。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出现在这条边界上。
月末前的一天,实巡回营后,沈执事把他叫到了执务厅。
厅里比平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