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不幸的总是我,为什么拼尽一切还是无法逃离,求求了,让那场车祸一起带我走吧,我想家,想回家,我想他们了。
“她现在的情况还要待多久?”
“傅总,夫人的腹腔还残留部分瘀血,依情况来看,还得留院三天。”
护士看着院长恭顺不及,更替病床上的女人感到惋惜,方才换衣服时着实猜不到她是豪门家族的夫人,红紫的掌印覆盖住腰部,还有大腿间交错的磨痕,青的旧伤,粉的新伤,所有印记完美藏匿在不见人之处。
男人听完医生的建议,狠戾剜一眼,声音压不下怒气:“把那团肉清干净,她下午出院。”
院长清楚话里有话,连忙回答:“我明白的,我立刻让妇科医生处理好。”
傅炎年,如果来生,我定不要再遇见你,老天杀了我吧。
女人像跌进无边际的深海里,虚无缥缈中,触感被黏稠的黑暗吞噬,曾经忘却的记忆一点点变清晰。
霎那间,一股强风袭进,屋檐的铜铃叮当作响,青烟乱缠作一团,香灰吹得到处飘浮,劈头盖脸扑到苏然脸上。
草木腥气残卷冷气一呛,她打着激灵,入目是一尊观世音佛像,供桌上的烛火跳跃,半梦半醒的混沌因惊吓散了大半,心口悸动伴随诵经声突然停顿。她轻轻抬起手指向前面,这等行为在殿中属实怪异,还好大家正闭眼祈福。
她僵硬环顾,停滞脑袋,身旁人的长发随风晃动,那侧脸于她太熟悉不过,是妈妈。眼泪洇湿一块地,喉咙堵住喊不出那一声“妈”,泪水涌出模糊身影,肩膀颤抖不止。
动作再小也受不住母女连心,一双粗糙的手摸摸她眼睛,逗乐地说:“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待不住,再跪拜一会儿就结束了。”
苏然再也忍不住,扑向去紧紧抱住,放声大哭,忍得大家齐齐望去。
“苏凤啊,阿然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不舒服啊?”
“是咯,哭得那么凶,是不是吓到了?”
“乖乖,这是怎么了哦?”
苏凤笑着摆手,习惯女儿突如其来的情绪,拍着背,哄着:“是不是打盹,睡醒吓着,让你不诚心拜佛,这遭难受了吧。”
原在阖目颂佛的老僧缓步走来,双手合十行一礼,浑浊眼眸穿透皮肉,声音苍老而低沉:“意回故处,惊动旧人,莫溺虚妄,误了终程。”
苏然哭泣戛然而止,她僵在母亲怀中,后背沁出冷汗。苏凤自是一头雾水,嗔怪她:“误了诵经,阿然赶紧和师父道歉,让您见笑。”
老僧只是一笑,摇了摇头,转身踱回禅房,徒留一句道:“佛经已颂完,各位施主请移步挂福。”
下山的路颇多蜿蜒,她握住母亲长茧的手,不肯松开,久违听完絮絮叨叨:“你爸昨买了一大袋面粉,说明天要亲自给你做面条过十六岁生日,宵宵那小子嘴馋塞了瓶可乐,被你爸发现,胡说姐姐爱吃可乐鸡翅,你爸硬是犟不动他,回来偷摸跟我讲说明天要做辣菜,可不能做甜的。”
“嗯,甜的辣的都做吧”,苏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妈,我明天不上学,陪你们待一起。”
九月三十号,就是明日,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失控的货车撞死十七人,其中包括她父母和弟弟,新闻中那处模糊血腥之地,此后十年仍挥之不去。
“说什么呢,你才刚读高中就厌学了,这可不得了,请假,你老师可不会同意的,明晚给你在小馆过生,周末我们一家再去游乐园,好不”,苏凤先一愣,头次听乖女耍脾气,随即失笑。
“我”,苏然眼眶倏地红起,她不知道如何脱口告诉母亲未来之事,以及自己莫名其妙回来,身上的灵异不亚于神话中鬼怪成精,但她绝对不能让家里人重蹈覆辙,看样子得暗自想办法了,“那,你和爸明天先来学校接我,我们再去接弟弟。”
“行,依你,我回去同你爸说,我们阿然吃弟弟的醋,以后可不能只接小崽,忘了接大崽”,苏凤受不住小女难得一次的请求,心底软得很,“你好好读书,明天我们一定出现在校门口。”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造就斑驳阴影,母亲温柔侧脸上柔和的眉眼,苏然转眼望去,吸吸鼻子,声音委屈许多:“一定不能忘记,先接我,必须先来接我。”
“嗯”,苏凤笑容灿烂,点点她额头:“你啊,当我年岁大了,忘不得,妈妈这,第一位只会是你,而且永远是你,阿然,记住啦。”
石阶走至尽头,门口的大榕树常青。苏然深吸一口气,嘴角才算真正放松,或许天上的神听见了自己的垂死挣扎,让她多活一次,这一世要改命,哪怕逆天,她也攥紧改写命运的机会。
新生,从此刻,正式开始,苏然心里默念。
坐公交一刻钟才回到市区,自家饭馆的木门虚掩,飘出蒜头炝锅的香气。苏然和母亲跨进门,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拌嘴声。
“小家伙啊,你撒手,这冰糖留着炒菜的,可不是零食!”
是父亲的嗓门,那种哭笑不得的无奈语气。
“吃一点点,爸爸小气鬼!”
三岁的赵宵宵踮起脚尖,趴在灶台边缘,小手握住大块冰糖,奶声奶气反驳。苏然脚步蓦然止住,心脏处酸胀又疼痛,视线穿过弥漫开来的油烟。
父亲系着花绿围裙,伸手掰开弟弟偷吃的小手,眉眼处假意的生气。赵宵宵从小惯用可爱逃避责骂,圆嘟嘟的脸颊撅起嘴,被抱起后悬空的小短腿晃晃悠悠。
这吵闹画面是苏然无数个夜晚梦回,哭到失声都抓不住的妄想。一股滚烫热意撞入心口,她下意识捂嘴,鼻尖发酸。
“赵明,我说了多少次,厨房危险,别让宵宵进来”,苏凤一手扯住丈夫的耳朵,拧着,“你耳朵是没有的吗,说几次了,听不着啊!”
“老婆,错了,我下次注意,你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