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炉火正盛,暖意充斥,在外头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瞬间活络了过来。
房门轻阖上,盛清秋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紫檀牡丹床榻,此刻床榻的侧方立着位黄袍道长。
那黄袍道长此刻也垂眉看她,须臾后,沉默地移开目光落到别处。
盛清秋一步步走近,到床榻前蹲身垂眸,仔细打量着床上闭目昏睡,满头花白的老人。
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此言不虚,哪怕如今面上皱纹横生,容颜枯槁,仍能看出老夫人年轻时定是个大美人。
“汝音……秋儿……”
她口中呢喃,眉头紧皱,似是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汝音,是盛清秋亲生母亲的小名,盛云升明媒正娶八抬大桥迎进门的第一位大夫人,十三年前已因病逝世了。
盛清秋紧蹙的眉头缓缓松下,伸手将老夫人糊在颊边的发丝仔细理好。
她声线放轻,语气不明,开口唤道:“祖母,我回来了。”
话音一落,原本陷入昏迷的老夫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任何准备,盛清秋呼吸微滞,随即反应过来,理了理表情,喜道:“祖母,您可算醒了……”
老夫人眼珠子转动了下,目光缓缓滑向声音来处,一怔,声音嘶哑:“你、你是……”
“我是秋儿,祖母我回来了……”盛清秋握住老夫人的手,眼眶有泪,欲滴未滴。
“你是秋儿?”老夫人也红了眼,抬手抚上面前这张白皙陌生的脸。
“嗯!”盛清秋落泪,重重点了点头。
老夫人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大夫人携了两名贴身丫鬟走了进来。
“老夫人可算醒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见着老夫人醒了,她面露喜色,转眼看向盛清秋,揶揄道:“清秋啊,你可真是你祖母的福星,这些时日大家什么法子都用了,都没有你一句话好使呢。”
盛清秋起身行礼,闻言,眼睫半垂,轻声回道:“母亲这话真是折煞孩儿了,祖母能好起来,全赖母亲与父亲日夜悉心照料看顾,哪里就是孩儿的功劳。”
大夫人一笑,指尖抚上盛清秋脸颊轻轻抚摸,温声似水:“你这孩子打小便懂事儿,这十年真是苦了你了。瞧给瘦得,我已命人烧好水,先沐浴焚香后再去祠堂跪拜,午时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盛清秋垂眸,低声应是。
檀香缭绕,水汽氤氲。
盛清秋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案板上的鱼儿,被翻来覆去的搓洗刮鳞。
三遍水进,三遍水出,好不容易等沐浴完毕,又去祠堂跪足了半个时辰,这一套方才算完。
待到一切结束,午时已过。
盛府大大小小的膳房内锅铲挥得热火朝天,小厮丫鬟手捧各式食碟,鱼贯穿梭在廊桥庭阁之间。
昏迷多日的老夫人醒了,消失许久的大小姐也归了家,盛府现下可谓是双喜临门一派喜象。
花厅之内。
老夫人端坐主桌首位,左下首,依次是盛云升、盛家兄弟及几位姑爷;右下首,则是大夫人、盛家姐妹及妯娌。
小一辈的小姐少爷们,则围坐在另一桌。此刻十几道目光正暗暗投向主桌,老夫人身侧被亲昵拉手说小话的盛清秋身上。
同是晚辈,唯她一人高坐主桌,还紧挨着老夫人。这独一份儿的殊荣,令几个小辈心中都有些不爽。
送出去十年,期间无一人问津,被遗弃的狗尾巴草,一朝回来倒成了人人赞赏的娇花了!
“什么大小姐?姝仪姐姐才是咱们盛家的正经大小姐!这不知从哪个山野角落冒出来的,怕是连礼仪教化是什么都不知,哪能担得上啊!”
“就是。京都才女之十,姝仪姐姐位列第五,样貌论才情皆是一等,这山村野妇会什么?是劈柴第一还是烧火第一?”
他们早打听清楚了,哪里是什么尼姑庵啊,分就是个荒废的破庙。
那庙中加上盛清秋一共也就三个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凡事都得自己动手,更别说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哄堂大笑,就连一向持重端庄、克己复礼的盛姝仪,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她很快收敛笑意,恢复淡然神情,轻声斥责了句:“快别胡说了。”
两桌之间相距不远,小辈的言论主桌这边自然听得到,其他人一时也都忍俊不禁,无一人有丝毫斥责的意思。
因为,这话道得也是他们的心声。
出挑的样貌固然重要,但若腹中无点墨、身无寸长,那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最多比其他草包长的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