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寕五年,京都。
十月初,晨起秋风便已冷冽刺骨,中旬方始泛黄的杏叶现簇簇金黄,叶片顺着寒风打旋儿落地。
卯时过天刚蒙亮,盛府外院负责膳食的伙房已亮起灯火,升白烟袅袅。
外院掌事的嬷嬷刘掌事,边打着哈欠儿边搓热双手,捂了捂被冷风刮得通红的耳廓。
挑了帘子进门,灶间暖意瞬间将外头沾染上的凉意驱散,她舒心地叹了一息。
灶台后掌食的嬷嬷抬起头,双颊被灶火闷得通红,小声啧了句:“今年真是怪事频发,不仅事儿怪,天也怪。”
刘掌事检查桌罩下摆好的几样吃食,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开口搭了腔:“谁说不是呢,瞧这样子……唉希望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安稳度个好年罢。”
还有两月便是年关了,谁也不希望在这关头犯倒霉出了事儿。
屋内一时静下,只余灶上五六口锅滋滋冒着热气声。
掌食嬷嬷欲言又止,打眼儿看了刘掌事一会儿,还是纳不住好奇,问道:
“大小姐……还未寻着吗?老夫人眼看就……若找不到,这口气儿到时怕是咽不下……车马、丫鬟、赶车的力夫连同去接回的管家都在,怎地偏就大小姐一个大活人,平白不见了踪影?”
刘掌事睨了她一眼,并不作声。
这事儿原先也算不得机密,消息传回时早在府内传开了。可老夫人现下情况不太好,家主严令禁止谈论此事,一经发现全部乱棍打死。
盛家的大小姐,盛清秋。
八岁被送出京往千里之外的白云庵,对外名曰是为已故的生母祈福,十年间从未归过家,似是被所有人遗忘了一般。
若非老夫人病重床榻,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孙女,执意要将人接回见上一面。哪还有人记得盛家的嫡长女,身处千里之外,是生是死皆不知。
可能人到了一定时候,总会分外感念过去事。
老夫人每每忆起,不此一次哭晕过去,醒来旁人都不记得,口中却反复念着盛清秋与其母亲的小名。
眼瞧病情越来越重,太夫皆束手无策,家主无法,便请了道长来瞧。老夫人确实清醒了些,但治根不治本。
道长说老夫人这是被魇住了,若不了却这桩心事,西去后恐怕最后一口气咽不下,难以阖眼。
家主盛云升乃是京中出了名的孝子,闻言即刻遣人前往白云庵接人。
谁知回京的路上出了状况,前去接人的队伍悉数丧命。而大小姐盛清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一经传回,举府震动。老夫人当场晕死过去,幸得那道长确有神通,才勉强吊回半条命。
此后,家主便严禁府中任何人再谈论此事,只暗自安排人继续寻找。
得了刘掌事这一眼儿,嬷嬷心头猛地一跳,抬手便狠狠自掴一记耳光,缩着脖脸上挤出讪笑:
“瞧我这张嘴!您、您别......刘掌事,您别走,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不论是谁,不论是有意或无意,在她掌事之地有人谈论此事,一经传到家主面前那便是她的错。
府中多少人在眼红她的位置,刘掌事自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挑帘而出,唤来近处的护卫,轻声吩咐:“拖出去,乱棍打死。”
语气轻飘淡漠,仿佛开口要打死的是只阿猫阿狗。
护卫应声入内,进了膳房将那已瘫软如泥的嬷嬷拖了出去。一路只余凄厉哀嚎回荡。
周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缩紧脖子埋头做事,生怕牵连了自己。
待天光大亮,刘掌事吩咐下人往老夫人院内送去吃食,这几日各院都暂歇了动静,全府上下全聚在春寿堂。
临送前又嘱咐再三:务必眼低耳糊,送到了便赶紧回来,莫要多听多看,现下老夫人院里个个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别犯了事儿过不好这个年。
等忙完这头,回首,便见看门小厮疾步跑入后院。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自内院传来,一行人面上惊骇,步履匆匆。
再打眼儿一看,为首之人竟是大夫人!
刘掌事赶忙跟上,拉住队尾一个小丫鬟,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儿?”
小丫鬟步履不停,只匆匆留下一句:“大小姐回来了!”便快步跟上队伍。留刘掌事一人在原地惊鄂。
这十日已过,没想到就在众人几近放弃之时,消失已久的大小姐竟自己回来了。
这可是大事儿啊!
刘掌事当即挪开步伐跟上。她也想瞧瞧这些时日,搅得满府沸沸扬扬的大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走没几步,前头人群忽地掉转方向朝后院去。人群拥嚷,刘掌事只得暂避让一旁。
“多谢母亲,孩儿不觉疲累,还是先去探望祖母吧。”一道清越如泉的嗓音自人群中穿透而出。
刘掌事循声看去,只一眼,便是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