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车开得很稳，竹篮在副驾被取出时完好无损，连位置都没有偏移一点，她又顾自说：“也没有那么难吧。”

此刻也一样，一步一个台阶，也没有那么难。

走到第三十七阶台阶的时候，她转身，向那一排墓碑走去。

今天是工作日，墓园没什么人。

黎雅集扫了一眼那一排，只有一个墓碑前放着花束。

是一捧满天星配上洋甘菊。

看上去放了有几天了，细细瘦瘦的花枝已经垂落了。

她走过去，也不用看墓碑拓文，“我来看你了。”

说完，她不急不慢地把篮子放下，做起一系列她曾经看长辈做过无数次的动作，那时她总是不为所动，站在一边冷冷看着。

如今她蹲在墓前，和记忆里的长辈们做着同样的动作。

取出菜。两碗菜要并列放在墓前，又从风衣兜里拿出一个香薰蜡烛和打火机。

照理来说，应该要是红蜡烛。

但是黎雅集知道，她不喜欢红蜡烛，因为灰烟很熏，每次她闻到总会咳嗽得厉害。

穿着高跟鞋蹲在那里做事真的很不方便，但黎雅集没有不耐烦，事无巨细地把一切都准备好。

擦干净砖石，放上碗，点燃香薰蜡烛，掀开白色棉布。然后她站起身，突然恍惚了一下，眼睛出现电视机雪花，身子往后倒了一下，又踉跄着勉强站稳 。

她蹲太久了，蹲麻了。

可她也不捶腿，反而是望向那个灰色花岗岩上的黑白照片。

里面的人笑得很宁静，也很甜。像她这个人一样，总是把好的那一面展现在黎雅集面前。

阳光晃亮。

黎雅集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做梦，然后她看向花岗岩上钻刻的文字。

【时梓秋】

竖排的文字很清晰，不是来自脑内的臆想。

原来不是梦啊。

“你这样也算是没有违背承诺哈。”她说的有点阴阳怪气，“说什么死了都要爱。”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始质问，声音不大，但语气听上去像生气了。

“那不是说一辈子都要照顾好我吗？一辈子都不让我进厨房？”

“你看，”她垂下眼眸，看两碗失去热度的菜，“就几天，现在我连菜都会炒了，鱼也会蒸了。”

一条很白看上去很清淡的鱼。一碗焦黑色的全瘦红烧肉。

质问没有收到回应。

她不依不饶：“我现在腿很麻。时梓秋，你怎么不来帮我捶腿？”

一缕发丝垂在她脸上，她红着眼睛再次望向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不会动不会变，那个人的笑容还是那么阳光、安宁。

“……”黎雅集沉默了。

像所有争吵质问却得不到回应的人那样。

画面定格在沉默的这一瞬。

这是梅雨后的第三天，落雨的痕迹早就被春日和煦温温蒸干了。

空气里是清洗过的味道。

十一点，黎雅集在这个准点回到自己的家中。

脱掉累赘的高跟鞋，单手托着放进玄关的柜子里。

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洗衣机里面还有衣服没有晒，本能地想要拖延。从前她总是习惯拖延，等到时梓秋下班换洗衣物的时候发现那一筐湿衣服，叹口气然后默默帮她晾晒。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阳台晒了一排，已经干了好几天了。

黎雅集真的很不喜欢晒衣服，她深吸了一口气，化作长长的叹息吐出来，终于认命了似的走进阳台。

她始终维持着自己的平静，即使在面对那张黑白照片时，也只是红了眼睛。

她刚刚靠在太阳晒得温暖的花岗岩石碑上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恢复了点精神，手机亮屏又熄灭，黎雅集在那时候看了一眼锁屏，有很多消息，但她没有理会，站起来打算先回家，也没有给“时梓秋”说再见。

“啪！”

一堆衣服连着晾衣架被重重甩在床上，很重，黎雅集提了几步就脸颊红润。

她皮肤很白，天气热的时候脸上的潮红就更明显。可她人生得很漂亮，光洁的额头、高高细细的鼻梁、五官分明的瓜子脸，身材也很好，化个淡妆穿上高跟鞋像个模特。

就显得那潮红更加诱人。

时梓秋很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夏天的时候接她下班，开车前总是要先看上个好一会，然后在她快要不耐烦催促的时候，牵起她的手，在手背轻轻落下一个吻。

“时梓秋，你真的好烦。”

“哈哈，这就走。”

一阵风吹进来。

她在昨夜睡前就发现忘记关窗了，但她懒得动，天气也不冷了，就这样睡了一晚。

白色纱质的飘窗帘轻轻薄薄，被春风吹得温柔飘荡，起起落落。

窗外的阳光正好，晒得那些树都在抽新芽。

好天光将春色映在了地板和天花板上。

黎雅集把衣服一件一件拆出来，再一件一件叠好。

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像在和谁提议一样，“今天天气真好啊。”

没有回应。

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垂下眼睫，扭头看向床上，有些凌乱。

两个枕头，枕套都已经皱了，落了一两根长长的发丝在上面，像一盘漩涡在枕头中心。

被子没叠。

那几件衣服折得歪七扭八，最上面那一件缓慢滑落下来，最终一只袖子摊开，散在一边。

她呼出一口气，努力伸出手，但手还没触及到那件衣服，她不由自主地抿了下嘴，随后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下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难受地弯下嘴角，竭力想要忍住，最终还是失败了。

最终也没能触摸到那件衣服，一件橙黄色格子衬衫，那是时梓秋的。

她低下头，双手垂搭在床沿，眼泪终于是涌落下来。

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你不是说，要给我一辈子的美好回忆吗，时梓秋？”她泣不成声地控诉。

尽管这个控诉的对象如今已经不在人世。

“没有你，我过得很差。时梓秋。”

“没有你，我过不下去了。”

时梓秋。你怎么会让我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