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姮下意识要撑起身子行礼,却一阵头晕目眩。
“躺着,不必起身。”尧帝快步上前,伸手虚按。他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感觉如何?”
“回帝君,身体似乎无碍。”风铃姮斟酌着词句,“只是记忆多出了许多不存在的部分。很真实,真实得像发生过一样。”
尧帝轻轻点头:“我听见你说了,幻梦如镜,照见的是你本心。你梦见拯救苍生,恰说明你心怀天下,这是好事。”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但梦境终究是梦境。如今你已醒来,便让它过去罢。好生休养,丹朱和云羿为你担心极了。”
他的目光扫过丹朱。那一瞬间,父子俩的眼神有极短暂的接触,尧帝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丹朱则抿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如释重负?是未尽的疑虑?还是某种沉重的决意?
风铃姮捕捉到了这个对视。
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有什么地方不对。尧帝的话语太过平静,太过妥帖。就像早已知晓她会做这样的梦,早已知晓她会困惑,于是准备好了这番安慰的说辞。
还有丹朱那个眼神。他从来藏不住情绪,那双总是燃烧着对机械与未来热忱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阴翳。
“帝君,”她轻声问,“大凤他为什么要制造幻象?他的目的是什么?”
尧帝沉默了片刻。夕照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审问还在进行。”最后他说,声音平稳无波,“但妖人之心,无非是惑乱世间,趁灾牟利。你无需多想,养好身体最要紧。”
他起身,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离开了。衣角消失在门外时,风铃姮看到丹朱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但她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泛起靛蓝。还没有月亮,或者有,只是未到升起之时。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玄鸟纹,那些绚烂而痛苦的梦境碎片又在脑海闪过:洪水,陨石,飞向天空的月舟,广寒宫千年的孤寂……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不觉得那仅仅是“幻梦”。
她看向丹朱,他正低头整理那些图纸,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专注,就像她梦中那个计算月轨的青年。
“丹朱。”她轻声唤道。
他抬头。
“我昏迷时,”她一字一句地问,“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除了与大凤的战斗,除了我受伤昏迷,真的没有别的事吗?没有陨石?没有洪水?没有一个叫大禹的少年?”
丹朱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能骗你吗?说没有就没有,好好休息吧。”云羿哈哈大笑。
风铃姮也笑了起来。
过了几日,尧帝又喊风铃姮、云羿和丹朱去见他,给他们三个看了一卷素帛血书。
血书来自西方芽白氏,字迹凌乱颤抖,浸透了绝望:
吾族三月之内,连失六位新娘。皆于出嫁途中,花轿凭空消失,人迹全无。现场只余残花碎锣,似被飓风卷过。族人日夜搜寻,翻遍方圆百里,未见尸骨,亦无勒索。新娘皆如蒸发。今第七位新娘三日后出阁,全族惊惧,新娘父母以血书泣求帝君垂怜,遣能者破此奇案,救小女于未劫。
尧帝将血书缓缓卷起,目光落在殿中三人身上,风铃姮肩伤未愈,仍缠着绷带;云羿翅膀的伤口刚刚拆线,新生的皮膜还泛着嫩红;丹朱额头的淤青未散。但三人站姿笔直,眼中没有退缩。
“你们伤未好全。”尧帝说。
“不妨事。”风铃姮答得简洁。
尧帝沉默片刻,从案下取出一只青玉盒,推开。盒内分作两格,一格盛着淡粉色细末,晶莹如桃花瓣碾成的尘土;一格是靛蓝色粉末,色泽深沉,似夜空凝萃。
“此物名‘双鱼粉’。”尧帝以指尖轻点粉色粉末,“此粉撒下后无色无味,肉眼不可见,水洗不褪,风吹不散,可附于草木土石三月不消。”又点蓝色粉末,“唯有以此‘蓝引’撒之,方能显‘粉迹’。”
丹朱眼睛一亮:“追踪神物!这调配之法……”
“乃宫廷秘藏,莫要多问。”尧帝合上玉盒,“风铃姮,你扮作新娘。粉色药粉你随身携带,沿途暗撒。云羿、丹朱持蓝色药粉暗中跟随,循迹追踪。此次对手能令花轿凭空消失,绝非寻常贼寇。朕要你们三人互为耳目,互为刀刃,务必揪出真凶,救回所有失踪女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遇强敌,保全自身为先。朕要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
芽白氏居于西境云岭之下,族人多以纺织、染布为生,女子善绣,男子擅织,民风淳朴。三人抵达时,正值第七位新娘出阁前夜。
他们没有惊动族长,暗中寻到新娘家中。那是一户普通织工,小院中张着红绸,却无半分喜气。新娘名唤芷萝,年方十六,正抱着母亲哭泣,父亲蹲在门口,抱着头一言不发。
风铃姮现身说明来意,并提出了李代桃僵之计。芷萝父母初时不肯,怎能让他人替女儿涉险?但风铃姮亮出典狱署令牌与尧帝手谕,又承诺必护芷萝周全,二老才颤抖着应下。
当夜,风铃姮换上芷萝的嫁衣。凤冠霞帔,缨络垂连,红绸盖头遮面。她将粉色双鱼粉分装进十几个小荷包,藏在袖中、怀中、裙裾夹层。又取一根银簪,将其中一个荷包底部刺出极细的小孔,以蜡暂时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