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说话。但有一种无形的、坚实的东西，在血腥味和夜色里，悄悄生长。

就像并肩作战后留下的伤疤，丑陋，但证明了一些东西。比如信任，比如“你可以把后背交给我”，比如“你若坠落，我会接住你”。

东方太阳升起时，涂山族的援兵终于寻来。他们将昏迷的大凤押上囚车，将受伤的三人抬上担架。离开前，风铃姮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

晨光熹微，林间雾气将散未散，地上血迹已干涸。那一夜的生死搏杀，仿佛一场梦。但身上的伤是真的。并肩作战的人，也是真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囚车辘辘，通往帝都的路还很长。而他们三个，还得继续走下去。带着新添的伤，和某些悄然改变的东西。

气候果然如亚宇观测到的那样，开始变得古怪。

起初是持续数月不见停歇的暴雨，江河水位日日上涨，淹没农田村庄。接着，天空在某个黄昏突然裂开无数道赤红的口子，燃烧的陨石拖着长尾坠落大地，砸出深坑，点燃山林。百姓望着这末日景象，跪在泥泞中哭喊：“天塌了！女娲娘娘补的天，又漏了！”

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幸存者爬上高山、屋顶，眼巴巴望着浑浊的水面不断上涨。世界在哭泣，而天火仍在坠落。

青丘的温泉山洞深处，三人在养伤。

丹朱靠着石壁，摆弄手中一套精巧的青铜齿轮装置；云羿闭目调息，箭伤未愈的右肩微微发烫；风铃姮坐在洞口，望着外面永不停歇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枯叶。

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从与凶兽九婴的恶战、凿齿族长老的背叛……每一次都差点要了他们的命。而每次他们都能大难不死完成任务。

“雨小了。”风铃姮忽然说。

云羿睁开眼。丹朱停下手中的动作。

雨没有停，但确实小了。而更奇怪的是，远处传来了歌声，一个少年的歌声，清亮而坚定，穿透雨幕。

他们循声而去，在青丘南麓的断崖边，见到了那个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赤着脚站在及膝的洪水中，手里握着一根探水的竹竿，正对着奔流的洪水高声歌唱。歌词古老，是治水的民谣。

“你是谁？”丹朱扬声问道。

少年转过身，脸上满是泥浆，眼睛却亮得像星子：“我叫文命，人们叫我大禹。我是来治水的。”

“治水？”风铃姮走下崖坡，“这么大的水，你怎么治？”

大禹用竹竿指着东方：“我听说，东方有个月落国，国中有月亮。那月亮像太阳一样悬在天上，能吸附潮汐，让洪水退去。我要去找它。”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只是要去隔壁山头采药。

“月亮……只是传说吧。”云羿皱眉。

“传说也是人写出来的。”大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既然有人写，就有人见过。我走了，你们保重。”

他真的转身就走，踩着洪水，深一脚浅一脚，歌声又响起来。

三人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久久无言。

“我们也得做点什么。”回到洞中，丹朱突然说。

云羿擦拭着他的弓：“回帝都。尧帝需要知道青丘以南的情况。”

风铃姮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他们启程返都，一路上见到的尽是惨状。浮尸顺流而下，哭嚎声不绝于耳。偶尔有陨石坠落，点燃整片山林。云羿数次开弓，将逼近村庄的陨石在空中击碎，碎火如雨。

回到帝都时，尧帝正在祭坛前祈天。

这位天下共主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他看见三人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忧虑淹没。

“重华在南方组织百姓筑堤，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尧帝说，“但水位还在涨。天上掉火，地上涌水……这是天罚。”

丹朱上前一步：“父帝，我们能做什么？”

尧帝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丹朱，你一直想推行你的机械之道。但现在不是时候。”

“正是时候！”丹朱声音激动，“我能造出更强的工具，能计算水流，能……”

“丹朱。”尧帝打断他，声音疲惫，“如果我在这场灾难中死去，天下共主的位置，我会传给重华。”

空气凝固了。

丹朱的脸一点点变白。风铃姮和云羿屏住呼吸。他们都知道丹朱的理想，他想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机械代替劳力的新世界。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成为共主。

“为什么？”丹朱的声音发颤。

尧帝走下祭坛，来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让丹朱浑身一震。父亲很少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