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内传来苍老的声音:“何事?”
“帝都来的使者,想问您上月去凿齿族时的一些情况。”
帘内沉默良久,才道:“老朽眼已半盲,记性也差。使节往来,皆由族长定夺,老朽不过是随行罢了。”
声音沙哑无力,确如病重之人。
风铃姮仔细听着。忽然,她注意到竹屋窗下的水面上,漂着几片细小的东西。她不动声色地挪步,借着暮色看清,那是几片极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像是某种水生生物的卵膜,但边缘有细微的血丝。
“长老的眼疾,具体是何症状?”丹朱忽然开口问。
帘内又沉默,这次更久。“视物模糊,白日畏光,夜间则几乎不见物。”
“可否让在下看看?”丹朱上前一步,“在下对医术略有涉猎,或许有法缓解。”
“不必。”涟长老拒绝得很快,“苔婆已给过方子,老朽正在调理。”
波叔也挡在竹帘前:“长老需要休息,三位请回吧。”
离开共工族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直到走出聚居地范围,云羿才低声问:“你们看见了吗?那扇竹窗。”
“看见了。”风铃姮说,“竹帘右下角破了个洞,大小刚好够一只眼睛朝外看。”
“他在窥视我们。”丹朱道,“一个自称几乎失明的人,为什么要在竹帘上戳个洞,偷偷看外面?”
“而且,”风铃姮补充,“他窗下漂的东西,我见过类似的。在典狱署的档案里。那是‘水蛭蜕’,一种寄生水蛭的幼虫蜕下的皮。水蛭可入药,但那种特定的水蛭是用来处理外伤后瘀血的。”
云羿不解:“所以?”
“所以涟长老可能近期受过伤,或者动过某种需要大量放血的治疗。”丹朱解释,“而眼睛手术,如果处理不当,会淤血。”
三人同时停步。
暮色已深,沼泽的雾气从水面升起,丝丝缕缕缠绕林间。远处,凿齿族寨子的灯火如豆,在浓雾中明明灭灭。
“回凿齿族。”风铃姮转身,“我们需要看看,他们那位一直‘抱病’的长老,到底生了什么病。”
“还有,”丹朱望向那片灯火,“得弄清楚,那些被挖走的眼睛、心肝、腿骨……到底去了哪里。”
云羿展开翅膀,金色在渐浓的夜色中如一道逆行的流星。
“我飞回去,先探探岩坚的口风。”他说,“你们小心跟上。”
风铃姮点头,手按在腰间的“破坚”剑上。剑身微颤,仿佛感应到了沼泽深处传来的、无声的悲鸣。
雾越来越浓了。
而真相,就藏在这片吞没光亮的浓雾之后。
回到凿齿族寨子时,夜已深透。
岩坚仍在议事厅等候,火塘里的炭将尽未尽,映着他脸上的忧愁。见三人归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共工涟如何?”他问得直截。
风铃姮没有立刻回答。她解下腰间水囊饮了一口,才缓缓道:“长老称病闭门,但我们在其窗外发现水蛭蜕,且有偷窥痕迹。”
岩坚的眉头拧紧了。
“岩坚族长,”丹朱开口,“凿齿族中,是否也有哪位长老近年深居简出,称病不出?”
议事厅里安静许久,岩坚才吐出一个名字:“齿固长老。”
“他是我族最年长的战士。”岩坚的声音沉了下去,“四十年前,沼泽北部的赤魈族来犯,齿固长老率三十勇士死守断龙峡,身中十七矛不退。那一战,他的右腿膝盖骨被击碎,左眼被毒矢所伤,虽保住性命,但从此不良于行,视力也仅剩三成。”
云羿忍不住问:“这样一位英雄,现在……”
“现在他住在寨子东头的旧屋里,由两名亲信照顾,极少见人。”岩坚顿了顿,“去年冬,他的‘风湿’突然加重,连床都下不了。巫医苔婆去看过,说是年轻时旧伤积累,如今年老气衰,药石难医。”
风铃姮与丹朱对视一眼。
一个需要眼睛,一个需要腿。
“我们能见见齿固长老吗?”风铃姮问。
岩坚摇头:“长老需要静养。而且……”他抬眼,目光锐利,“三位是在怀疑我族的英雄?”
“我们怀疑的,”云羿迎上他的目光,“是那些本该守护孩童、却将手伸向孩子的人。无论他过去有多少功绩。”
岩坚握紧了左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明日。”他终于说,“明日我带你们去。但必须由我先行通报,且你们不可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