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姮睁开眼。
入目的不再是月亮内部那永恒的柔光,而是破败的房梁,漏雨的屋顶,以及从缝隙中灌进来的、带着湿土味的狂风。
她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里?
身下是粗糙的木板,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旧被子。她低头看向自己——一身华丽的衣裙,料子昂贵,绣工精致,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窗外的风呼啸着,夹杂着暴雨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屋内短暂的瞬间——破旧的桌椅,墙角的蛛网,地上几滩从屋顶漏下的雨水。
风铃姮掐了掐自己的手臂。
疼。不是梦。
她又狠狠掐了一下。还是疼。
不是梦,也不是幻想世界。她是真的,这破屋子是真的,外面的狂风暴雨也是真的。
可是……她明明在月亮上,孤独地度过了数千年。那些“正”字,那些无尽的日日夜夜,那些对人间遥不可及的凝望——
难道都是梦?
还是说,她又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无限流?
要用各种方式奔月,然后孤独千年,再醒来,再循环?
她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一个身影闪进门内,迅速把门关上,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一身丝绸白衣,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他抬手拂去脸上的水珠,露出一张如玉的脸——眉眼如画,肌肤细腻,当真是美人如玉,细皮嫩肉。
他转过头,看见坐在床上的风铃姮,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惊艳的、仿佛看见世间最美好事物的光芒。
他快步上前,在她床前单膝跪下,仰头看着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姑娘……姑娘可是天神下凡?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风铃姮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懵,往后缩了缩:“你……你是谁?”
“我叫聂荒。”男子依旧仰望着她,眼中满是痴迷,“方才我在外面躲雨,看见这破屋里有光,便想进来避一避。没想到……没想到竟遇见了姑娘。姑娘,我对你一见钟情,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就不是我的了。求姑娘收留我,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做个奴仆,我也心甘情愿!”
风铃姮怔住了。
这什么情况?
她刚刚从月亮上回来,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就有一个陌生男子冲进来表白?
“我……我有男朋友了。”她下意识道。
聂荒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烛光摇曳,映得他的侧脸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原来姑娘已有心上人……”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失落,“是聂荒唐突了。”
风铃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忽然又抬起眼。
那一瞬间,风铃姮看见了什么。
他的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光芒完全变了。方才的失落、伤心、黯然,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算计的、志在必得的光。
那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风铃姮看清了。
她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人,她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
聂荒已经恢复了温柔伤感的模样,轻声问道:“姑娘,敢问这里是何处?姑娘又是从哪里来?看姑娘的装扮,不像是本地人。”
风铃姮压下心中的警惕,顺着他的话题问:“你先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月落国。”聂荒道,“月亮陨落进大海之后,这里就变成了这样。狂风暴雨,昼夜不息。族人都在逃离,我也是逃出来的。看姑娘的装扮,像是中原人?姑娘是来月落族做什么的?”
月落族。
月亮陨落。
风铃姮脑中一片混乱。她想起了止微的幻境,想起了那些月落遗民对月亮的渴望,想起了她许下的承诺——
“让月落族再次见到月亮。”
可现在,她来到了月亮陨落之后的月落族?这是什么时间?什么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现在的月落族,谁是领袖?”
聂荒道:“是止微王子。老国王因失去月亮而陨落,如今止微王子正带领族人逃离月落国。我也是跟着逃难的队伍出来的,只是走散了。”
止微。
年轻的止微。
风铃姮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漆黑的天,狂风裹着暴雨扑面而来,什么都看不清。她关上门,走到屋内唯一的镜子前——那是一潭积在地上的雨水,勉强能照出人影。
烛光凑近,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从前一模一样。年轻,美丽,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可她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