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忤逆上意,私放囚犯。”素心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陛下仁慈,没有杀我,也没有关我入狱,而是让我来这地下,照顾这些功臣们,将功折罪。这里的工作人员,”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隐约可见的几个年轻女子的身影,“都是和我差不多的人。犯了或大或小的错,被罚来此地,伺候这些老英雄们终老。”
风铃姮怔怔地听着,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女王的形象,在她心中又一次变得立体而复杂——她可以是英明神武的君主,可以是深情温柔的义母,也可以是冷酷务实的统治者,将“用处”二字刻进每一寸权力的肌理。
“那您……不怨吗?”她问。
素心看着她,目光温和得近乎悲悯:“怨什么呢?她们是真正用命换来的功臣,我不过是做错了事受罚而已。伺候她们,是我应该做的。况且……”她望向窗外那些安详的面孔,声音低低的,“她们也教会了我很多。那些故事,那些血与火的日子,那些为了理想拼尽一切的岁月……听着听着,你就会明白,自己那点委屈,实在算不得什么。”
风铃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年轻女子推到走廊里“晒太阳”——那些发光的墙壁,大概就是她们唯一的太阳了。老妇人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像是战歌,又像是摇篮曲。
“我可以……和她们说说话吗?”风铃姮轻声问。
素心点点头:“去吧。她们很久没见过外面来的人了,会高兴的。”
风铃姮换好干爽的白袍,走出小屋,向那位老妇人走去。
老妇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的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清澈得惊人,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从未在里面留下阴霾。
“孩子,过来坐。”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声音苍老却温和。
风铃姮在她身旁坐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老妇人却主动开口了:“外面来的?中原人?”
“是。”风铃姮点头,“晚辈风铃姮,中原女官,意外坠入此地。”
“中原女官……”老妇人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当年我们和中原人打过仗,也结过盟。那个叫尧帝的年轻人,我还见过一次。那时候他还不是帝君呢,只是个英气勃勃的公子哥儿,陪着他师父来女国学政。”
风铃姮心头一跳。尧帝年轻时来过女国?这件事她从未听闻。
老妇人陷入回忆,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的往事——哪一仗打得最惨烈,哪一个姐妹牺牲在最前面,女王陛下如何临危不乱,如何带着她们绝地反击。那些故事在她口中鲜活起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说到最后,老妇人忽然握住风铃姮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竟还有几分力道:“孩子,你是陛下选中的人吧?”
风铃姮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虽然出不去,但消息并不闭塞。”老妇人笑了笑,“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从上面送来消息。我们听说陛下收了个义女,要从外面继承王位。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打赌来着,猜新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端详着风铃姮,眼中满是慈爱:“是个好孩子,眼神干净,有韧劲。陛下眼光不错。”
风铃姮鼻子有些发酸,握住那双苍老的手:“婆婆,您放心,我一定会……”
“不用给我们保证什么。”老妇人打断她,拍拍她的手背,“我们这些老家伙,早就把命交给了女国。在地下还是地上,都一样。只要女国好好的,我们心里就亮堂着。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们很好,让她别惦记。那些王夫们……让她自己多留个心眼。”
风铃姮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这些被困地底的功臣,她们对女国的忠诚从未改变,可她们对寻宁等人的警惕,似乎也从未消失。
“对了,婆婆,”她忽然想起什么,“您刚才说,当年是‘最好的巫医’治好了你们?那位巫医……是谁?”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寻宁。猰貐族的寻宁。当年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救命恩人。”
风铃姮心头巨震。
原来,寻宁与这些功臣的渊源,从几十年前就开始了。他救了她们,也……困住了她们?
“那药……是他配的?”
“是他配的。当时我们伤得太重,寻常手段根本救不活。他拿出祖传的秘方,说能起死回生,只是……有些副作用。”老妇人苦笑,“我们当时只想活命,哪管什么副作用?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们发现见不得阳光后,他也来过几次,说是想办法化解药力,但始终没有成功。再后来,他来得就少了。听说他成了陛下的王夫,有了自己的孩子,忙得很。”
风铃姮脑海中飞快地拼凑着线索。寻宁的医术、寻宁的算计、寻宁的祖传秘方……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他几十年前就布下的局?他救这些功臣,是为了赢得女王的信任,还是……为了让她们永远“消失”在地下,从而削弱女王身边最忠诚的力量?
她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