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神威大将军,自己的老师,曾说过:“勤王敦厚良善,那字写的真好,才贯大回,风雅至极。穆王胸有城府,在文武百官中名望颇高。”
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欲言又止,眼眶里似有几点跳跃的火星子闪过。
勤王是先帝的嫡长子,名叫杨锡,皇后早逝,杨锡自小就养在太后宫中,是太后最宠爱的孙子。
穆王是先帝侧妃所生,是先皇的第三子,正是当今圣上杨延。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生怕说错一句话人头落地。众人惴惴不安之时,那术师又说话了:“皇上,天下归安...天下归安,安...您万万要小心...”
皇帝似乎是听懂了什么,眉头紧皱,眼里似有万丈深渊,脸上的喜色早就一扫而空,锐利的五官透着逼人的戾气,年轻的天子抬手示意侍卫将他拖下去。
谁知那人被拉下仍疾胜呼喊:“皇上,天下归安,天下是安的啊皇...”话没说完,就被侍卫统领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嘴,像拖死猪一样拖了下去。
众大臣不敢说话,生怕此时被心情不佳的皇上注意到。
皇帝面沉似水,眼睛里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黑雾,他阴测测地开口,嗓音透着喑哑:“占星术师高原,乱党余孽,在大典扰乱人心,诛九族,明日斩首正阳门。此事不许再议。”
天子权威不容质疑,说罢便拂袖走了,他两条胳膊上的海明珠依旧幽幽发光,在阳光下发出五彩光芒,似彩虹般炫目。
百官叩首恭送皇上,皇帝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众人马,护卫更加小心,寸步不离地保护皇上,唯恐此时生变。
子安,是被诛杀的杨锡小字,太后在他小时常唤安安,前朝老臣和熟悉皇家密辛的人都知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跟太后年纪差不多大的老臣,甚至还在杨锡小时候亲口叫过这个名字,说不定现在就在台下跪着。
皇帝和众人都想当然地以为这是杨锡的追随者不死心,仰慕嫡长子的乱臣贼子想要在重大场合公开质疑杨延的皇位。
新皇上位这些年,对朝堂一波又一波地清洗,前朝老臣坚守嫡庶之论的一个不留,该被流放的早就不在临安了,算算年纪现在也没能力翻云覆雨。
朝中剩下的,要么对皇帝俯首帖耳的,要么是他一手提拔,断无自毁前途的道理。
杨延杀伐果决,无师自通驭臣之术,又通过各种途径选拔人才,自身力量不断壮大,现如今,没有哪个世家大族有能力跟他唱反调的。
他懂得选贤任能,不选全才,偏爱某方面才能突出的人才,然后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互相掣肘。
在世家大族里选贤明怯懦者的身居高位,当个没实权的吉祥物。
再用科举等手段选拔出身寒门但听话的替他做事,有实权但品级不高,晋升之路就是吊在他们眼前的胡萝卜,晃着晃着就杀了一批,换了一批。
几番政令推行、论功行赏后,文武百官对他是心服口服。这么多年皇帝个人威信越来越高,隐隐超过先帝。
因此杨延非常自信,满朝文武就算有心谋反也没这个能力,军政财人都在他手里,便没把这一点小插曲放在心里。
敬天大典毕竟出现了海晏河清的祥瑞,众人也就没再过多细想“天下归安”的含义,只能大肆宣传吉兆,试图掩盖那一点小插曲。
明烟呈“安”的事没人敢再提,偶有小道消息流到民间,也是个没头没尾的,众人只道高原高兴过头得了失心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这才被皇上赐死。
初二午时,术师高原被斩首,头颅高悬正阳门。
文武百官每日上朝时都要从鲜血淋漓的头颅下走过,血整整流了三天都没流干净。
高原死不瞑目,面目狰狞,胆子小的官员被当场吓到失禁,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占星术师属于占星司,高原是本司大术师,深得皇帝信任和宠爱,便将培养接班人的事一拖再拖,没想到大术师算天算地,没算到自己死期将至。
现如今,占星司竟无可用人才。
但天相需要解读,皇帝需要时不时的祥瑞和吉兆抚慰人心,维护正统。最后只好矮子里拔高个,让占星司出身最低微的霍亦暂代占星司司长。
占星司不过数十人,高原被斩首后都战战兢兢,说一个字都要思前想后,生怕再跟哪位皇亲国戚扯上关系,更怕一个不小心人头落地,挂在正阳门以儆效尤,死后魂魄不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