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宁十一年,大回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日益强盛。
去年因灾荒推迟的敬天大典被占星术师高原选了个好日子,早早定于今年七月初一。
每一次庆典都是皇帝和众朝臣虚情假意、划分敌我阵营的日子。
每次谁站在皇帝边上,谁站左谁站右,谁靠前谁靠后,甚至是名字出场顺序都要被诸位人精含在嘴里咂摸半天,再添油加醋各种阴谋论、小道消息,以示自己是皇帝心腹,知道的比别人多。
这次敬天大典,太后依然没来,美其名曰养病,其实是昨晚在揽鹤馆里喝多了,至今宿醉未醒,不知在哪位美人屋子里酣睡。
臣子们当然不敢对太后议论纷纷,当今皇帝又以仁孝治天下,万万不会开口说母亲的过错。
众人便跟说好了似的只字不提,仿佛前朝那个坐在先帝旁边临朝的传奇女人不存在一样。
这次的敬天大典在城西祭坛,相比十年前的继位大典简陋了些,连皇帝的宝座都是前几日从荣华殿现挪过去的。
种种繁复礼节过后,皇帝身着华贵到极致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琥珀白珠冠冕。与前朝朝服不同,皇帝这身龙袍从肩到手腕,共有十一颗蓝色海明珠。
皇帝庄严肃穆,拾阶而上,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大回的国运上。
他双手拿着点燃的明香,双目垂下,在香炉正中间稳稳插上香。
那香约莫有一指粗,半截胳膊长,点燃后的烟并不是直着向上,而是在空中拐了个弯,烟气四散,慢慢晕成一幅图画。
占星术师是本朝专门用来解读明香烧成的图画的官员,不参政,无实权,靠一星半点沟通天地的能力和皇帝垂爱吃饭。
他们这群人最懂得君心难测,每次大典都是一套差不多的说辞——不管好不好,只说祥瑞就是了,反正别人也看不懂,看懂了也不敢说什么,谁说皇帝不爱听的就砍谁的头。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烟云九转紫气见,浮图一朝预梦先。这是海晏河清图,寓意天下太平,此乃大吉!大吉啊皇上!”
占星术师连连磕头道喜,台上台下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站在这里人模狗样晒了半天,就是为了听这句每次都差不多的祝辞,偏偏没有还不行。
他们好似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以为这关终于过去了。
文武百官也跟着有样学样,一时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大喜,大手一挥,刚要赏赐占星术师——
突然,术师好像从烟气中看到什么,脸上表情突然变得极度恐惧,五官不正常地扭到一起,目眦欲裂,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掐中脖子,嘴倏地张大,脖子红得像滴血一般。
他浑身颤栗着指向皇帝身后的烟,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半个身子颤抖这向后倒去。
“皇...皇上,这...这....”
占星术师都是本朝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不苟言笑,不轻易跟谁交好。他们好像说的每句话都代表天意,因为身份特殊,平时是半个字不肯多说,唯恐惹祸上身。
有脑子的都不会在重要场合找事,占星术师在敬天大典这种场合更不会掉链子,更何况这是高原,现任占星司司长。
众人一时慌了神,连皇帝大喜的表情都一时凝固在脸上没来得及卸下,两眼幽幽瞪着发疯的高原。
只见那烟并未在凝结成图画后消失,反而从刚刚凝结好的图画中缓缓上升,虚空结成一个“安”字。
那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烟气慢慢上浮,那字迹不浅反深,这下大家都瞧见了,确实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字。
这是大回的明烟自燃出第一个火星后,第一次用如此直白的方式传达天意。
年轻的宠臣想趁机出风头,刚想说这是境内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乐业的吉兆,但看到高原被吓傻的样子,几位老臣表情相当严肃,把将将说出口的恭喜皇上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了。
江晖站在第一排,小心翼翼地抬头看那字,心中若有所思。
他想起前朝后宫的一段秘事,那是他们在北方木升军巡查时,漫天飞雪,风如利刃,神威大将军在帐中围着火炉暖手时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