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门合上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混着乌龙茶的淡香，却吹不散满室的滞涩。暖黄的灯光落在木质桌椅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风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沉在窗外的夜色里，路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投下模糊的光斑，侧脸线条冷得像块精心雕琢的冰，从头到尾，没往沈洛这边看一眼。
沈洛坐在他对面，双手攥得指节泛白，指腹的薄茧蹭得掌心发疼，连带着小臂都微微发紧。他穿了件熨帖的浅灰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齐，胡茬剃得干干净净，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可眼底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黑，还是藏不住这几天的辗转难眠。他深吸一口气，喉结重重地滚了滚，哑着嗓子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裹着沉甸甸的愧疚：“风星，今天我先跟你说我们认识到毕业的那些事，每一句都是真的，没有半句隐瞒。”
顾风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他指尖依旧没动，只是杯壁上凝起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算是默认了让他说下去。
“大一开学那天，我在 302 宿舍，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 沈洛的目光落在顾风星的侧脸上，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把你的发梢染成浅金色，连带着你额前的碎发都镀上了一层柔光。听到动静，你抬头冲我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说‘我是顾风星，咱们以后住一屋’，然后从行李箱拿出零食给我吃。”
那一笑，像夏天傍晚最清爽的风，瞬间吹进了沈洛心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再也散不去，所以沈洛放弃了学校外面的公寓居住而是选择住宿舍。往后三年的大学时光，他们成了朝夕相处的室友，情谊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加深，深到沈洛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他记得顾风星喜欢吃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每次去晚了售罄，都会蔫蔫地坐在食堂角落，像只没吃到糖的小猫；记得他对花粉过敏，春天学校里的樱花、海棠开得热闹，他路过时都会下意识捂紧鼻子，眼睛红红的，却还要硬撑着说 “没事”；记得他熬夜赶课程作业时会胃疼，抽屉里永远备着温水和胃药，疼的时候就蜷在椅子上，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却不肯停下手里的笔；记得他遇到难题时会下意识咬笔头，笔杆上全是浅浅的牙印，专注的模样能让人看入神。
而沈洛的喜欢，就藏在这些琐碎的迁就里，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早上他会提前十分钟去教室，穿过清晨微凉的风，帮顾风星占靠窗的位置 —— 那里光线好，不会反光，最适合他看设计图；晚上顾风星加班赶项目，他会在宿舍留一盏暖黄的台灯，泡好温热的牛奶，还会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等他回来时刚好能披上；顾风星生病时，他会跑遍学校周边的药店，拿着药盒对比每种药的成分和副作用，生怕买错了让他难受，回来后还会笨拙地帮他煮生姜水，虽然味道总是偏淡或偏辣，顾风星却从来没说过不好；就连顾风星喜欢的糖醋排骨，他都会提前去食堂排队，要是赶上售罄，就偷偷跑出去校外的小餐馆打包，回来谎称是食堂特意留的。这些好，顾风星只当是室友间的情谊，可沈洛心里清楚，从初见那一笑开始，这份心思就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界限，是他藏了三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年挺好的时光，对吧？” 沈洛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带着一丝怀念，眼底闪过些许温柔，可这份温柔又很快被浓重的愧疚覆盖，像被乌云遮住的月光，“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宿舍熬夜赶课程作业，甚至一起逃过课去看球赛。那些日子，我总觉得，能这样待在你身边，就已经很好了。直到毕业前的高山民宿聚会，一切都乱了。”
提到 “高山民宿” 这四个字，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被注入了寒气，连灯光都显得有些发凉。沈洛的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是我提议去的，我想趁毕业前，跟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好好聚一次，算是给大学时光画个句号。可我私心很重，更想多跟你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像以前一样，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好。那晚大家都喝了酒，你本来就不胜酒力，被几个同学劝了几杯啤酒，很快就晕乎乎的，走路都打晃，只能死死靠着我的胳膊才站得稳。”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晚山间的风很凉，却吹不散空气里的酒气，也吹不散他心底的燥热。顾风星的脸颊泛着红，像熟透的苹果，呼吸温热地喷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啤酒香，嘴里含糊地喊着 “沈洛，慢点儿，我晕”，头还时不时地往他肩膀上靠。酒精混着压抑了三年的暗恋，像一把火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好近，近得触手可及。他扶着顾风星回了提前订好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所有的克制都在瞬间崩塌 —— 他做了伤害顾风星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你的颤抖惊醒的。” 沈洛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瞬间红得厉害，视线也变得模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你蜷缩在床角，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的胳膊冰凉。你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那一刻，我慌得要死，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不敢面对你，害怕你醒来，更害怕听你质问我‘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只能急急忙忙连忙逃离民宿，等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找了个借口，语无伦次地说我妈突然生病要住院，必须马上回去，要我朋友阿凯照顾你。”
沈洛逃了，可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敢回家，也没敢联系任何人，直接回了学校，第一时间就找了和他们同宿舍的室友 —— 那个和他们俩关系都好，性格也最稳重的男生。“那时候你已经回宿舍了，把自己关在床帘里，拉得严严实实，不管谁叫都不答应，连饭都不肯吃。我跟室友急得团团转，他们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们三轮流去食堂给你带饭，都是你平时爱吃的菜，可每次放在你床帘外，等我们回来，饭菜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凉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