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我有时恍惚间会听到伯驹在跟我说话,原来真的是他。
“谢谢云姐,给你添麻烦了。”想到这些日子自己生病,都是云姐照顾自己,不由得产生了羞惭之情。
葛慧君觉得自己总是给云姐添麻烦,让她操碎了心,她不过就比自己大七岁,却仿佛承担了葛慧君缺失的妈妈的责任,还要管理四喜班大大小小的事。自己不但没有分担她的压力,反而成为了她的负担,越想越觉得愧对云姐。
“傻瓜,家人不就是互相麻烦的吗?我还记得你当初独自一人去纪府为我讨公道,为了给我筹钱甚至摆摊卖艺、唱庙会,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呢。当时多么少年豪气,如今却越来越心事重了,不过人总会长大的,多怀念以前无忧无虑的时光。”碧云霞眼神悠长,仿佛想到了那段岁月。
提到纪府,葛慧君突然想到一事,看了眼碧云霞,踌躇地说:“你去看过囡囡吗?”
“远远地在门口看见过几次,她现在可漂亮了,扎着两个小辫,和人说话可神气了,像个小公主。”碧云霞脸上充满了为人母的骄傲和自豪,神采飞扬的说着。
“你就没想过认她?”
“唉,”碧云霞叹了一口气,“认了又能怎么,跟着我受苦?她现在出门回来都有仆人丫鬟伺候,将来还可以嫁个好人家,让别人知道她有个戏子的娘对她不好。我只要远远看到她幸福就好。”
“可你怎么办?我总是看到你拿着当初给囡囡做的肚兜在深夜里哭泣,云姐,你心里太苦了。”
碧云霞听到这句话,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脸上终于还是露出潜藏在内心的悲痛,原来她并不是不痛,只是无可奈何。
这世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伤痛,只是有人选择外露,有人掩藏在心里,轻易不向外人展示。但当你触及到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你才会惊觉她潜藏在冰上之下的感情多么汹涌,能够使山川倾倒。
这一日,葛慧君正在遵循医嘱训练自己的双腿,慢慢适应走路。
走到大厅时,看到碧云霞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读,葛慧君心想,这可稀奇,云姐居然也看报了,要知道云姐最不耐烦看字。
葛慧君走了过去,悄悄说:“在看什么?给我看一下。”
碧云霞被吓了一跳,看到是他,下意识把手背到后面去,强笑着说:“吓我一跳,你也太淘气了。”
“我那么大个人走过来,你都没看见,看的太入迷了。不对,你的脸色不太对,是报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说着就要转到碧云霞的身后,拿过报纸,看看上面到底说了什么。
碧云霞转过身,窜了几步,与葛慧君拉开距离,讪笑着说:“没什么,左不过就是战争那些事,报上说的可惨了,我怕你看了受不了,别看了。”说完,仿佛害怕葛慧君再追问下去,急匆匆的溜走了。
葛慧君看着碧云霞落荒而逃的背影,直觉不对劲。
“小石头,帮我把今天的报纸都买一份,这是钱,你拿着,剩下的钱你留下。”
小石头渐渐长大之后,与葛慧君不再争锋相对,有时回想小时候自己做的那些幼稚的把戏,还会觉得羞赫,仿佛是弥补般的对葛慧君非常好。
很快,小石头拿着一叠报纸跑了回来,跨过门槛,看了看葛慧君,却站在门边没有动。
葛慧君看着小石头站在那里,觉得非常奇怪,就说道:“愣着干什么,给我啊。”
小石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沉默一下,吞吞吐吐地说:“你还是别看了。”
葛慧君的心不由得提了上来,什么事不让自己知道?难道是伯驹的婚礼?想到这里,瞬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气势汹汹的走了过去,夺过报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盛伯驹和温慧如站在一起的照片,温慧如穿着一袭婚纱,温婉大方,一只手挽着盛伯驹的胳膊,一只手拿着捧花,眼睛看着盛伯驹,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爱慕之情。盛伯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衣上打着黑色领带,丰神俊朗,神情严肃,眼睛死死看着前方。
他倒是没有看新娘,葛慧君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照片上面有斗大的标题:温盛联姻共谱新章总统千金与总理公子订婚典礼圆满礼成。
葛慧君心想,他们订婚了,怎么没人告诉我,是了,我是个局外人,怎么会有人想起告诉我。
看到小石头不断拿眼偷觑着自己,葛慧君笑着说:“我还以为什么事,不就是他们订婚了,这不是迟早的事,你们太大惊小怪了。”
说着又去看那篇报道,像是要证明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开始念了出来。但是仿佛跟字有仇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念到两位正月十五举行结婚典礼时,就像是拉断了的琴弦,响起了刺耳的尖鸣声。
念完之后,葛慧君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报纸滑落下去也不知道,口中喃喃道:“正月十五,正月十五。”
小石头不忍再看,转过身去,看到外面又下起了雪,雪花像一串串晶莹的泪珠,不知在为谁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