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毅恒全家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中。
毅恒家院子里的玉米囤被最后一缕阳光染成了金红色。玉米棒子剥去外皮,露出饱满的颗粒,在晒场上铺了满满两大片,风一吹,扬起细碎的金粉,混着干燥的阳光味,钻进鼻腔里,是庄稼人一年到头最踏实的味道。
母亲正拿着木耙,一遍遍翻晒玉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玉米颗粒上,瞬间就被晒干,只留下一小圈浅痕。她时不时直起腰,捶捶发酸的后背,看向屋里 —— 毅恒正趴在八仙桌上,把课本一本本摊开,用红笔在封面上标注 “重点”“难点”,毅芝坐在旁边,帮他整理英语单词卡,卡片是用废作业本裁的,边缘毛糙,却写得工工整整。
“恒儿,歇会儿再看,” 母亲端着一碗晾好的绿豆汤走进屋,碗沿沾着几粒玉米,“刚剥好的煮玉米,你跟芝芝先吃,垫垫肚子。”
毅恒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课本上的数学公式在眼前晃了晃。他接过玉米,咬了一口,甜汁在嘴里散开,是今年新收的黏玉米,母亲特意留了一筐,说 “给你补脑子”。院子里传来父亲劈柴的声音,“咚 —— 咚 ——”,每一声都透着劲儿,父亲正把晒干的杨木劈成小块,堆在灶房门口,为冬天烧炕做准备。
秋收忙了整整二十天,毅恒从工地请假回来,跟着父亲、根生一起割稻、打谷、扛玉米。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月亮出来才回家,肩膀被玉米袋子磨得发红,手掌上磨出了新的茧子,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 因为他心里揣着个念想:等秋收结束,就去县城高中报复读班,明年一定要考上县重点高中。
根生也常来帮忙,两人扛着玉米袋子往囤里倒时,根生总拍着他的肩膀说:“毅恒,你这脑子好使,肯定能考上。将来你上大学,到时候去了省城,别忘了给我带包城里的烟。” 毅恒笑着答应,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根刚放假回来时,还特意把自己的英语笔记借给他,用红笔圈出高频考点:“英语是你的弱项,得多下功夫,我猜复读考试肯定要考阅读理解。”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都比往年暖。毅恒每天晚上都学到后半夜,工棚里的煤油灯熏得他眼睛发疼,他就用凉水洗把脸,接着看;遇到不懂的数学题,就记在小本子上,等根刚周末回来请教;英语单词背了又忘,他就把难记的词写在手腕上,搬水泥间隙也能瞄两眼。他甚至跟何佳敏写过信,说 “等我复读了,就常去图书馆找你借文学书”,何佳敏回信时,在信末画了个笑脸:“我等你,也盼着你能考上 —— 你比孙少平还能扛,肯定行。”
直到十月底,毅恒揣着攒下的一百多块钱,跟着父亲去县城高中打听复读的事。校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 “沙沙” 响,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烟味混着油墨味,主任推了推眼镜,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带着歉意:“今年县里新下的规定,复读生得先参加摸底考试,语数英三科都得及格,不然不能进复读班。”
毅恒的心 “咯噔” 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父亲的衣角。父亲赶紧问:“主任,那考试难不难?啥时候考?”
“下周六考,都是一些基础题,” 主任抬头看了毅恒一眼,“小伙子看着结实,要是平时学得扎实,应该没问题。”
回去的路上,父亲买了两个肉包子,塞给毅恒一个:“别慌,还有一周,咱把英语再补补,根刚不是说帮你划重点了吗?肯定能过。” 毅恒咬着包子,肉汁溅在手上,却尝不出味道 —— 他最怕的就是英语,初中时基础就差,后来打工一年多,几乎把学过的都忘了,这一周,能补得回来吗?
那一周,毅恒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帮母亲翻晒棉花,棉花瓣雪白,沾在手上痒痒的,他却总走神,嘴里默念着英语单词;晚上坐在煤油灯前,把根刚的笔记翻来覆去地看,阅读理解里的陌生词密密麻麻,他就一个个查字典,记在本子上,本子都写满了大半本。毅梅见他熬得眼睛发红,每天早上都给他煮个鸡蛋,说 “吃了补眼睛”;毅芝也不闹着让他讲故事了,晚上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帮他整理错题本。
考试那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骑着三轮车送他去县城。车斗里铺着稻草,毅恒裹着母亲缝的厚棉袄,手里攥着英语笔记,一遍遍地看时态变化。到考场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跟他一样的复读生,有的抱着课本在背,有的在跟同学讨论题,毅恒找了个角落,把笔记摊在膝盖上,手指却在发抖 —— 他怕,怕自己考不过,怕辜负家里人的期待,怕何佳敏的笑脸变成失望。
语文和数学考得还算顺利,作文写的是 “我的奋斗”,毅恒想起自己在工地的日子,想起孙少平的坚持,笔底下的话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数学题大多是根刚讲过的类型,最后一道大题虽然难,他也磕磕绊绊写了一半。可到了英语考试,他看着试卷上的阅读理解,那些字母像蚂蚁一样乱爬,明明前几天刚查过的词,此刻却一个也想不起来;作文要求写 “给朋友的一封信”,他搜肠刮肚,只写出几句简单的句子,还不确定语法对不对。
交卷时,毅恒的手都是凉的。他走出考场,看见父亲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暖水瓶,看见他出来,赶紧递过来:“咋样?不难吧?”
毅恒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爹,英语…… 我可能考砸了。”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暖水瓶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没事,考砸了咱再想办法,先回家,你娘还等着咱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