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清晨六点驶出南康汽车站时,天刚蒙蒙亮。李锦清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楼房、广告牌、行道树,都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身边坐着弥清禾,靠过道的位置。李锦渊坐在他们前一排,从上车起就塞着耳机,闭目养神。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咳嗽声。大部分乘客都在补觉,只有几个早起的孩子趴在椅背上,好奇地张望。
李锦清转过头,偷偷看向弥清禾。弥清禾也靠窗坐着,但没看窗外,而是低头翻着一本摄影杂志。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清晰,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翻得很轻。
“不睡会儿?”李锦清小声问。
“不困。”弥清禾抬起头,合上杂志,“你困了可以睡,到了我叫你。”
李锦清摇摇头。他确实有点困——昨晚几乎没睡,收拾行李,检查设备,脑子里一遍遍过计划,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合眼。但他不想睡,不想错过路上的风景,也不想……不想浪费和弥清禾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光。
“你的课题报告写完了吗?”他问,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差结论。”弥清禾说,“晚上可以写。”
“晚上还要写报告?”李锦清惊讶,“出来玩还带作业?”
“社会实践也是玩的一部分。”弥清禾说,嘴角弯了弯,“而且,在海边写报告,感觉会不一样。”
李锦清想象那个画面——夜晚的海边,沙滩,篝火,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弥清禾专注的脸上。确实不一样,比在闷热的房间里写有趣多了。
“那我帮你。”他说。
“不用。”弥清禾摇头,“你玩你的。报告我一个人可以写完。”
又是“一个人可以”。李锦清心里那股熟悉的烦闷又涌上来。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汽车已经驶出城区,进入郊外。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空渐渐亮起来,从青灰变成鱼肚白,又染上一抹淡淡的橘红。
“日出。”弥清禾突然说。
李锦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正一点点探出头,光芒不刺眼,温柔得像蛋黄。光线穿过薄雾,在田野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真美。”李锦清喃喃道。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然后,很轻地,他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李锦清转过头,看到弥清禾正举着相机,对着窗外的日出。镜头反射着晨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你在拍日出?”李锦清问。
“拍你。”弥清禾放下相机,调出刚才的照片,“看。”
李锦清凑过去看。照片里,他侧着脸看向窗外,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鼻梁、嘴唇的轮廓都镀着一层金边。窗外的日出是模糊的背景,只有他的脸是清晰的,眼神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李锦清脸红了,“我有什么好拍的。”
“有。”弥清禾说,很认真地,“你在看日出时的表情,很……干净。”
干净。李锦清咀嚼着这个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干净,只觉得普通,平凡,没什么特别的。但在弥清禾的镜头里,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值得被记录,值得被记住的人。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弥清禾把照片保存,收起相机,“到了海边,我给你拍更多。”
“我也给你拍。”李锦清说。
“好。”
前排的李锦渊动了动,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在聊什么?”
“日出。”李锦清说,“哥你看,外面日出很美。”
李锦渊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驱散了晨雾。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眼神有些恍惚,像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
“嗯,很美。”他说,然后又戴回耳机,转回去了。
李锦清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次旅行是哥哥提议的——上周,社会实践课题报告交上去后,李锦渊突然说:“暑假快过一半了,要不要去海边玩几天?”
李锦清愣住了。哥哥从来不是会主动提议玩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学习和竞赛。
“为什么?”他问。
“放松一下。”李锦渊说,语气很平常,“你也累了。”
李锦清确实累了。和老街的课题虽然只有五天,但强度很大——每天早起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顶着烈日走街串巷拍照,晚上整理访谈记录。但他不觉得苦,反而很充实,因为和弥清禾一起。
“弥清禾也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想让他去吗?”李锦渊反问。
“想。”李锦清老实说。
“那就一起。”李锦渊说,然后补充,“三个人,可以分摊房费。”
于是就这么定了。李母听说后很支持:“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小禾也去?那更好,人多热闹。”
现在,他们真的在路上了。去海边,三天两夜,住民宿,看海,游泳,吃海鲜。听起来像一场梦,美好得不真实。
汽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沿海的防风林。空气渐渐湿润起来,带着咸咸的海风味。
“快到了。”弥清禾说,收起杂志,看向窗外。
李锦清也看向窗外。远处,海平线出现了,一道银蓝色的线,将天空和海洋分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整片海展现在眼前——辽阔的,深邃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
“哇……”他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以前只在电视、照片上看过,但真实的、活生生的海,完全不一样。它那么广阔,那么有力,浪花拍打着海岸,发出沉闷的轰响。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头发。
“喜欢吗?”弥清禾问。
“喜欢。”李锦清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海就是这样。”弥清禾说,“第一次看到,会觉得人很渺小。”
确实渺小。李锦清看着那片无垠的蓝色,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到海边,偶然地,短暂地,看到了这片永恒。
汽车在海边小镇的车站停下。三人拿着行李下车,热浪和咸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小镇很安静,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白墙红瓦,阳台上挂着渔网和贝壳做成的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民宿是李锦渊提前订好的,一栋两层的小楼,离海边只有五分钟路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热情。
“三个小伙子?来来来,房间在二楼,面朝大海,风景可好啦!”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三张单人床靠墙摆着,中间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最大的亮点是阳台——正对着海,站在栏杆边,整个海湾尽收眼底。
“这间最好,我特意留的。”老板娘得意地说,“晚上可以看星星,早上看日出,美得很!”
“谢谢。”李锦渊付了钱。
老板娘走后,三人开始整理行李。李锦清和弥清禾睡靠窗的两张床,李锦渊睡中间。李锦清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防晒霜,还有那本《南康旧影》——他特意带来的,想在海边看。
弥清禾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相机,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The Americans》。他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电脑放在桌上,动作有条不紊。
李锦渊的行李更简单,只有一个小背包,里面是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他什么也没说,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看着海。
“哥,我们现在去哪?”李锦清问。
“休息一下,下午去海边。”李锦渊说,没回头,“现在太阳太大,容易晒伤。”
于是三人各自休息。李锦清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巨大的呼吸。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体随着那节奏轻轻摇晃,像躺在摇篮里。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歌谣。软软的,柔柔的,像海浪抚过沙滩。那时候哥哥就睡在他旁边,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衣角,睡着了也不肯放。
“李锦清。”
弥清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李锦清睁开眼,看到弥清禾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相机。
“嗯?”
“出去走走?”弥清禾说,“不去海边,就在镇上转转。我想拍点东西。”
李锦清坐起来,看了眼阳台上的哥哥。李锦渊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像一尊雕塑。
“哥,我和弥清禾出去转转。”他说。
李锦渊转过身,点了点头:“别走远,早点回来。”
“好。”
小镇很小,只有两条主街,纵横交错。街道很干净,两旁的店铺大多是卖海鲜干货和旅游纪念品的。这个时间点游客不多,只有几个本地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摇着蒲扇,用方言聊天。
弥清禾走得很慢,相机挂在脖子上,随时准备举起。他拍路边的野花,拍墙上的涂鸦,拍晾在竹竿上的鱼干,拍趴在门槛上打盹的猫。
李锦清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拍照。弥清禾拍照的样子很专注,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瞄准什么。他很少说话,但每次按下快门,嘴角都会轻轻上扬,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你为什么喜欢拍照?”李锦清忍不住问。
弥清禾放下相机,想了想:“因为可以留住时间。”
“留住时间?”
“嗯。”弥清禾说,手指抚过相机外壳,“你看,这朵花,现在开得很好。但明天可能就谢了。这只猫,现在在睡觉。但一会儿可能就跑掉了。但我拍下来了,它们就永远留在了这一刻,不会变老,不会消失。”
李锦清看着那朵野花,紫色的,很小,在墙角倔强地开着。确实,明天它可能就谢了,被风吹走了,被雨打落了。但弥清禾拍下来了,它就永远开在照片里,永远这么鲜艳,这么鲜活。
“那你会拍人吗?”他问。
“拍。”弥清禾点头,“但很少。人比花和猫复杂,拍不好。”
“怎么复杂?”
“因为人有表情,有情绪,有故事。”弥清禾说,看向李锦清,“一张好的人像照片,不仅要拍出长相,还要拍出那个人是谁,他在想什么,他经历过什么。这很难。”
李锦清想起弥清禾给他拍的那张日出照。那张照片拍出了什么?拍出了他看日出时的专注,拍出了晨光里的干净,拍出了……拍出了弥清禾眼里的他。
“我觉得你拍人很好。”他说。
弥清禾看了他一眼,笑了:“谢谢。”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弥清禾停下脚步,指着左边:“那边是码头,想去看看吗?”
“想。”
码头不大,停着几艘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空气里的鱼腥味更重了,混合着柴油和海水的气味。几个渔民正在修补渔网,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弥清禾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渔网,渔船,渔民粗糙的手,在镜头里定格成黑白。
“你拍黑白照?”李锦清问。
“有时候。”弥清禾说,“黑白能去掉多余的颜色,让主题更突出。”
李锦清看着那些照片,确实,黑白让画面更简洁,更有力量。渔网的线条,渔船的形状,渔民手臂的肌肉,都清晰地呈现出来,没有颜色干扰。
“我能试试吗?”他问。
弥清禾把相机递给他,教他调成黑白模式。李锦清举起相机,对着码头拍了一张。照片出来,没有弥清禾拍得好——构图歪了,光线太暗,但那种粗粝的、真实的感觉还在。
“不错。”弥清禾说。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