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时,整个高一年级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纸张被抛向空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落在沾满汗水的课桌上,落在写满公式的黑板上,落在少年们如释重负的脸上。
李锦清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只解出了一半,但没关系,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两个月的暑假在眼前展开,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赵明昊从后排扑过来,勾住李锦清的脖子:“解放了!锦清,暑假怎么过?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我新买了那个——”
“他要回老家。”李锦渊的声音插进来,平静但不容置疑。他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桌边等李锦清。
“啊?回老家?”赵明昊松开手,一脸失望,“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李锦清说,偷偷看了一眼斜后方的弥清禾。弥清禾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文具,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放回笔袋,好像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一个月?”赵明昊哀嚎,“那暑假联赛怎么办?咱俩说好组队的!”
“回来再打。”李锦渊替弟弟回答,拍了拍李锦清的肩膀,“走了,妈在家等我们吃饭。”
李锦清背上书包,又看了一眼弥清禾。弥清禾刚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弥清禾对他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又低下头去整理他那已经整整齐齐的书包。
回家的路上,南康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樟树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李锦清走在哥哥身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月。他要离开南康一个月,去乡下外婆家。那里没有网络信号不好的地方,没有书店,没有天台,也没有……弥清禾。
“不高兴?”李锦渊问,递过来一瓶刚从便利店买的冰水。
“没有。”李锦清接过水,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手心,“就是……有点突然。”
“妈上周不是说了吗?外婆想我们了。”李锦渊拧开自己的水瓶,“你当时还说想去看外婆家的荷花。”
是,他说过。外婆家门前有口池塘,夏天开满荷花,很美。但他现在想到荷花,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天台上,他和弥清禾并排坐着,分享同一个饭盒,看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人影。
“弥清禾暑假怎么过?”李锦渊突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李锦清心里一紧:“我不知道。他没说。”
“他一个人留在这儿?”李锦渊喝了口水,目光看向远处,“南康的夏天很热,一个人待着不好受。”
李锦清没说话。他想象弥清禾一个人待在401室的样子——窗帘拉着抵挡酷暑,风扇吱呀呀地转,他坐在地板上看书,或者对着电脑整理照片。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
“你想让他跟我们一起去?”李锦渊转过头看他。
“可以吗?”李锦清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充,“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锦渊沉默了几秒。他们拐进教师公寓的小区,树荫浓密起来,温度降了几度。
“不合适。”李锦渊最终说,“那是家事。”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李锦清心上。他知道哥哥说得对,带一个非亲非故的同学回老家,确实不合适。但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到一个又深又暗的地方。
晚饭时,李母宣布了详细的暑假计划:下周出发,坐长途汽车去外婆家,住到八月中旬回来,正好赶上开学。李父因为学校有培训,去不了,留在南康。
“小清不是一直想钓鱼吗?”李母给儿子夹了块排骨,“外婆家后面的河里鱼可多了,你舅舅有渔具。”
“嗯。”李锦清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李母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不想去?”
“没有。”李锦清赶紧摇头,“想去。”
“那怎么蔫蔫的?”
李锦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想去外婆家,想钓鱼,想看荷花,想吃外婆做的糍粑。但他也想留在南康,想和弥清禾一起去老街拍照,想在天台看暑假的星空,想……想很多。
“是不是舍不得同学?”李父笑着问,“赵明昊那小子?”
“有一点。”李锦清含糊道。
李锦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后,李锦清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还有一周才走。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拉开抽屉,看到那个星空投影灯。木质的灯座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一片星空投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
那天晚上,弥清禾说:“那片星空本来就是你的。”
什么意思呢?李锦清盯着旋转的星座,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连成一线,像在指引什么方向。他想起弥清禾教他认星座时的样子,手指指着天空,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那是猎户座,冬季星空最明显的星座。传说他是个猎人,死后被宙斯变成了星星。”
“那他会孤单吗?”李锦清记得自己这样问。
“不会。”弥清禾说,“他有忠实的猎犬相伴,还有永恒的猎物可以追逐。”
永恒的追逐。李锦清想,人是不是也在追逐什么永恒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友情,比如……别的什么。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李锦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社会实践的课题,你想好做什么了吗?”李锦渊把册子放在书桌上,“学校要求每人至少完成一个课题,开学要交报告。”
李锦清这才想起还有这回事。他拿起册子翻看,里面列了几十个课题选项:社区服务、环保调查、职业体验、传统文化研究……每个都要花时间,都要写报告。
“你选了什么?”他问哥哥。
“我不用选。”李锦渊说,“竞赛班的暑假集训算社会实践。”
又是竞赛班。李锦清心里那股烦闷又涌上来。哥哥总是走在前面,有明确的路径,有光明的未来。而他,连选个社会实践课题都要纠结。
“我看看再说。”他把册子合上。
李锦渊站在书桌边,目光落在星空投影灯上。光束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那个灯,”他忽然说,“晚上别开太久,费电。”
“嗯。”李锦清应道,心里却想,哥哥明明想说的是别的。
李锦渊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早点睡。”
门轻轻关上。李锦清关掉投影灯,房间陷入黑暗。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里还残留着星光的幻觉,一点点淡去,像从未存在过。
第二天是返校日,拿成绩单和暑假作业。李锦清到教室时,弥清禾已经在了,正低头整理抽屉。他的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好像要把每本书都抚平了再放好。
“早。”李锦清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期末考试后座位已经打乱了,但他们习惯性地坐到了一起。
“早。”弥清禾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没睡好?”
“有点。”李锦清说,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弥清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想好。可能去图书馆,或者在家看书。”
“一个人?”李锦清问完就后悔了。还能有谁?
“嗯。”弥清禾点头,语气很平静,“我爸出差,要两个月。”
两个月。比李锦清离开的时间还长。整整六十天,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面对南康闷热的夏天。
“我们……”李锦清舔了舔嘴唇,“我们要回老家,去外婆家,大概一个月。”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继续整理书本,“听你哥说了。”
李锦清一愣:“我哥?什么时候?”
“昨天放学,你们走后,他回来拿落下的笔记本。”弥清禾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聊了几句。”
李锦清心里一紧。哥哥和弥清禾聊了什么?为什么没告诉他?
“你们……聊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弥清禾合上抽屉,“就问了下暑假安排。我说可能去图书馆,他说图书馆暑假只开半天,建议我去市图书馆。”
就这样?李锦清不相信。哥哥不是那种会随便给建议的人,尤其是对弥清禾。
但弥清禾显然不想多说,他已经拿出暑假作业开始写了。李锦清只好把问题咽回去,拿出自己的作业本。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班主任进来发成绩单和作业。李锦清这次考了年级三十五,数学刚及格,其他科还行。弥清禾还是年级第三,李锦渊当然是第一。
“暑假注意安全,按时完成作业,别忘了社会实践。”班主任在讲台上叮嘱,“开学交报告,算学分的,都认真点。”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知道了”。暑假的诱惑太大,没人真的在意这些。
放学时,李锦清收拾得很慢。他想等弥清禾一起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说“我会想你的”?太肉麻。说“记得给我发消息”?好像也没必要。
“李锦清。”弥清禾突然叫住他。
“嗯?”
“你外婆家,”弥清禾问,“有荷花?”
李锦清一愣:“有,门前池塘里都是。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弥清禾背起书包,“七月是荷花最盛的时候,可以拍照。”
“你想拍荷花?”
“嗯。”弥清禾点头,“最近在做一个系列,拍四季的花。春天拍了樱花,夏天想拍荷花。”
李锦清心里一动:“那我……我给你拍?”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拍照技术很烂,手机拍出来的都是模糊一片,怎么能跟弥清禾的专业相机比?
但弥清禾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真的?”李锦清不敢相信。
“嗯。”弥清禾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黑色的,很旧,但保养得很好,“这个借你。操作很简单,我教你。”
李锦清接过相机,沉甸甸的,带着弥清禾手指的温度。他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品。
“这是……你爸爸的?”他问。
“我的。”弥清禾说,“第一个相机,虽然旧,但还能用。”
李锦清更不敢碰了。第一个相机,肯定有特殊的意义。
“我会小心的。”他承诺。
“不用太小心。”弥清禾说,“相机是工具,要用才有价值。”
话是这么说,但李锦清还是捧得很小心。弥清禾教了他基本的操作——开机,调焦距,按快门。很简单,但李锦清学得很认真。
“拍荷花要注意光线。”弥清禾指着窗外,“早上或傍晚的光最好,中午太硬。可以拍特写,也可以拍整片池塘。构图的话……”
他讲得很仔细,李锦清听得更仔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出交叠的影子。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们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大概就这些。”弥清禾讲完,“你试试。”
李锦清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出去。世界突然变小了,框在一个方形的框里。他对着窗外的香樟树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我看看。”弥清禾凑过来。
李锦清把照片调出来。树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边缘有点过曝,但整体还行。
“还可以。”弥清禾说,“多拍就会了。”
“嗯。”李锦清点头,把相机小心地装进书包,“我会拍很多荷花给你。”
“不用很多。”弥清禾说,“几张就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走到楼梯口时,弥清禾突然说:“社会实践,你选好课题了吗?”
“还没。”李锦清说,“正在看。”
“我选了这个。”弥清禾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学校发的社会实践课题申请表。李锦清接过来看,课题名称那一栏写着:“南城老街建筑变迁调查研究”。
“你要研究老街?”李锦清惊讶。
“嗯。”弥清禾点头,“拍照,访谈,查资料。正好可以完成我的摄影系列。”
“可是……”李锦清想说这很难,老街都快拆完了,资料也不好找。但看到弥清禾认真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弥清禾把申请表收回去,“我一个人可以。”
又是“一个人”。李锦清心里那股烦闷又涌上来。为什么弥清禾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他不能接受别人的帮助?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夏天的阳光白得刺眼,热浪扑面而来。李锦清眯起眼睛,听到弥清禾说:“那就这样,暑假愉快。”
“你也是。”李锦清说,“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弥清禾点头,转身走了。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操场,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然后消失在树荫里。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提醒他这不是做梦——弥清禾真的把相机借给了他,真的让他拍荷花,真的会等他回来。
但一个月,好长啊。
回到家,李母正在打包行李。大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给外婆带的保健品,给舅舅带的茶叶,还有兄弟俩的换洗衣物。
“小清,来试试这件衣服。”李母举起一件短袖,“你去年穿着还大,今年应该正好了。”
李锦清走过去,任由妈妈把衣服比在他身上。棉质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家的味道。
“正合适。”李母满意地点头,“我儿子又长高了。”
李锦清看着镜子里的人。十七岁,个子抽高了些,肩膀宽了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一些,有了少年的轮廓。他想起弥清禾,想起他清瘦但挺拔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一个人可以”时的表情。
“妈,”他突然问,“如果我们邀请弥清禾一起去外婆家,可以吗?”
李母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暑假一个人在这儿。”李锦清说,“南城很热,他爸爸出差,两个月都不回来。”
李母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叠衣服:“小清,妈知道你好心。但那是别人家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可是——”
“而且,”李母打断他,“你外婆年纪大了,喜欢清静。突然多一个陌生人,她会不习惯的。”
李锦清不说话了。他知道妈妈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他想起弥清禾眼睛下的青色,想起他说“还没想好”时的平淡语气,想起他一个人整理抽屉时缓慢的动作。
“那……我们可以早点回来吗?”他换了个问题。
“为什么?”李母问,“你不想多陪陪外婆?”
“想,但是……”李锦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既想陪外婆,又想……又想什么?又想见弥清禾?这话他说不出口。
李母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她放下衣服,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小清,朋友很重要,但家人也很重要。外婆一年到头就盼着暑假见你们,你不能让她失望。”
“我知道。”李锦清低下头。
“弥清禾那孩子,”李母继续说,“很独立,他能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担心,就多给他发发消息,打打电话。等我们回来了,再请他到家里吃饭,好不好?”
“好。”李锦清闷闷地应道。
晚上,李锦渊回来时,李锦清正在房间收拾相机。他把相机从书包里拿出来,用软布仔细擦拭,然后装进相机包里。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弥清禾借你的?”李锦渊靠在门框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