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但那些描述——窗边的位置,画画时的专注——确实是他。
有人这样认真地看着他,记住他的样子,喜欢他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藏进抽屉最深处。做完这一切,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还是烫的。
门外传来吉他声。哥哥又开始弹琴了,旋律比平时更急,更重,像在发泄什么情绪。
李锦清听着琴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封信的内容。写信的人会是谁?隔壁班的?还是同班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还有……如果弥清禾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要在意弥清禾怎么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就是会在意。莫名其妙地,就是会在意。
第二天,李锦清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他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封信,还有弥清禾在楼梯间说的话。
课间,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观察班里的女生。谁有可能写那封信?字迹那么秀气,应该是女生吧?会是谁呢?
“看什么呢?”赵明昊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哟,看谁呢?有情况?”
“没、没有。”李锦清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看书。
“得了吧,你肯定有事。”赵明昊挤眉弄眼,“昨天有人看见你在楼梯间哭鼻子,是不是为情所困啊?”
“胡说什么!”李锦清脸红了。
“我胡说?那你脸红什么?”赵明昊嘿嘿笑,“说吧,哪个班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李锦清不想理他,拿起书挡住脸。但赵明昊的话提醒了他——昨天在楼梯间,他和弥清禾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有人看见了?传出去会怎么说?
他偷偷看了一眼弥清禾的座位。弥清禾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没人看见吧。
中午,李锦清照例和哥哥一起吃饭。李锦渊今天很沉默,只低头扒饭,很少说话。李锦清也不敢开口,兄弟俩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
吃完饭,李锦清收拾饭盒,准备去洗。李锦渊突然开口:“昨天那封信,是谁写的?”
李锦清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地上。
“什、什么信?”
“别装。”李锦渊看着他,眼神很冷,“我看见了,浅蓝色的信封。谁写的?”
李锦清抿紧嘴唇。他不想说,不是想隐瞒,而是……那封信是他的秘密,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即使是哥哥。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没署名。”
“那就是暗恋你的人。”李锦渊的声音更冷了,“锦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没想。”李锦清辩解,“我就是……就是收到了,仅此而已。”
“那就扔掉。”李锦渊说,“那种信,留着只会让你分心。”
李锦清不说话了。他不想扔掉。那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但那是一种肯定——肯定他被人看见了,被人喜欢着。
“听见没有?”李锦渊加重语气。
“听见了。”李锦清低下头,但心里在反抗:我不扔。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试卷发下来,李锦清看着那个鲜红的六十八,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但没有昨天那么难受了。他翻开试卷,仔细看错题,发现大部分都是粗心算错的,真正不会的只有最后两道大题。
至少,还有救。他这样安慰自己。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李锦渊就走到李锦清座位旁:“试卷给我看看。”
李锦清递过去。李锦渊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这些题我跟你讲过类似的,怎么还错?”
“考试紧张……”李锦清小声说。
“紧张不是理由。”李锦渊把试卷拍在桌上,“今天晚上我把这些题重新给你讲一遍,你好好听着。”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李锦清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李锦清。”
弥清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过来,拿起李锦清的试卷,看了看:“这些题我可以讲。我用的方法比较简单,他可能更容易懂。”
李锦渊看向他,眼神锐利:“我弟弟,我自己会教。”
“但你的方法太复杂了。”弥清禾平静地说,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里,你用了三次代换,但其实用一次数形结合就能解出来。他几何感比较好,用这种方法更直观。”
李锦渊盯着他,没说话。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周围的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李锦清夹在中间,不知所措。他看看哥哥,又看看弥清禾,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眼神在交锋。
“那就试试。”李锦渊最终开口,声音很冷,“看你有多大本事。”
弥清禾点点头,拿起笔,在李锦清的空练习本上开始讲解。他的方法确实更简单,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还会画图辅助理解。李锦清听着,发现这道题确实不难,只是他考试时没想到可以这样解。
“懂了吗?”弥清禾问。
“懂了。”李锦清点头。
李锦渊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等弥清禾讲完,他拿起试卷:“剩下的我来。”
“随你。”弥清禾放下笔,回到自己座位。
接下来的课间,李锦渊给李锦清讲题。他讲得很快,很急,像在赶时间,也像在证明什么。李锦清努力跟上,但哥哥的思路太快了,他听得云里雾里。
“听懂了吗?”李锦渊问。
“……有点难。”李锦清老实说。
李锦渊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那晚上回去再讲。”
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烦躁。李锦清不敢说话,只是点头。
下午放学,李锦渊要去竞赛班,让李锦清自己先走。李锦清收拾书包时,发现弥清禾还在座位上,没走。
“不走吗?”他问。
“值日。”弥清禾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哦。”李锦清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弥清禾坐在那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李锦清忽然想起那封信。“你的侧脸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如果写信的人看到现在的弥清禾,大概也会这么形容吧。安静,美好,像一幅画。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快步离开了教室。
回到家,李锦清第一时间去翻抽屉——信还在,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甚至注意到信纸上有淡淡的香味,像茉莉,又像栀子。字迹很秀气,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看得出写信的人很用心。
他忽然很想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拿出信纸,对着光看,想找出什么线索。但除了字迹和香味,什么都没有。
晚饭时,李锦渊回来了。他脸色还是不好,吃饭时一言不发。李母察觉到了,问:“小渊,怎么了?竞赛班不顺?”
“没事。”李锦渊扒了口饭。
“是不是小清考试没考好,你着急了?”李母猜到了,“一次考试而已,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我没给他压力。”李锦渊说,但语气硬邦邦的。
李锦清低头吃饭,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哥哥在生气,而且这气多半和他有关。
吃完饭,李锦渊果然把李锦清叫到房间,要给他讲题。他讲得很认真,但李锦清能听出来,他压着火。
讲到第三题时,李锦清还是没听懂。李锦渊把笔一扔:“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李锦清小声说。
“在听?那为什么讲了三遍还不会?”李锦渊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学?”
“我没有!”
“那为什么弥清禾讲一遍你就懂,我讲三遍你还不懂?”李锦渊盯着他,眼神里有李锦清看不懂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强?”
李锦清愣住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没有……”他辩解,“我就是……他讲的方法更简单……”
“所以就是我讲得不好?”李锦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行,那你以后都让他讲吧,我不讲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房间,重重关上门。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考试,不是因为情书,是因为哥哥的话。
他从没想过要比较,从没觉得弥清禾比哥哥强。他只是……只是觉得弥清禾的方法更容易理解而已。
为什么哥哥要这么生气?
门外传来吉他声,比昨晚更急,更重,像暴雨打在窗玻璃上。李锦清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敲门声响起,很轻。
“锦清。”是李锦渊的声音,哑哑的,“开门。”
李锦清不想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
李锦渊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包纸巾。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弹琴,还是因为别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不该冲你发火。”
李锦清接过纸巾,没说话。
“我只是……”李锦渊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只是担心你。怕你被人影响,怕你……走歪路。”
“弥清禾没有影响我。”李锦清小声说,“他只是帮我讲题。”
“我知道。”李锦渊叹气,揉了揉他的头发,“是我想多了。进去吧,我重新给你讲,这次慢慢讲。”
李锦清点点头,跟着哥哥回到房间。这次李锦渊讲得很耐心,一步一步,直到李锦清完全听懂。
讲完题,已经十点多了。李锦渊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锦清。
“那封信,”他说,“如果你不想扔,就留着。但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别的都往后放。”
“嗯。”李锦清点头。
李锦渊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李锦清坐在书桌前,看着抽屉,想着那封信,想着哥哥的话,想着弥清禾的眼神。
他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想任何事情。
但他还是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他想起写信的人说“喜欢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有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不是敷衍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真正的笑。
他记不清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包夹层。然后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今天收到一封信。有人说喜欢我,喜欢我安静的样子,喜欢我画画的样子,喜欢我笑的样子。”
“可我已经忘了该怎么笑了。”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南城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划过窗帘,像流星。
他又想起弥清禾在楼梯间说的话:“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对,他是李锦清。数学考六十八分的李锦清,会画画的李锦清,收到情书的李锦清,被哥哥担心的李锦清,被弥清禾安慰的李锦清。
复杂的,矛盾的,不知所措的,但真实的李锦清。
他合上日记本,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吗?”
他愿意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考试还会继续,哥哥还是会担心他,弥清禾还是会安静地坐在他斜后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做李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