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们回来了。”李锦清喊了一声。
李母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弥清禾,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禾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弥清禾礼貌地打招呼,“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李母擦了擦手走出来,“房子收拾得怎么样?还缺什么不?缺什么跟我说,我们家有多的。”
“都收拾好了,谢谢阿姨关心。”
“那就好。”李母说着,又看向李锦清,“你哥呢?一早上没见人。”
“不知道。”李锦清说,“可能出去打球了。”
正说着,门开了。李锦渊走进来,手里拿着篮球,一身汗。看到弥清禾,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搬完了?”
“嗯。”弥清禾点头,“谢谢关心。”
“不客气。”李锦渊把篮球放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李母已经摆好了碗筷。
午饭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李母不停地给弥清禾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弥清禾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而且吃得很认真。
李锦渊一直很沉默,只是埋头吃饭。李父今天学校有事不在家,饭桌上就他们四个人。李母一直在问弥清禾问题:家在哪,父母做什么,学习怎么样,喜欢吃什么。
弥清禾都一一回答了,语气礼貌,但很简洁。李锦清注意到,当问到“你妈妈现在怎么样”时,弥清禾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她很好,在那边有新家了。”
李母大概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换了话题:“那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做饭?”
“会一点。”
“那以后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做了让你带上去。”李母说着,又给他夹了块排骨,“楼上缺什么也跟我说,别客气。”
“谢谢阿姨。”
吃完饭,李锦清主动洗碗,弥清禾也来帮忙。两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还挺默契。
“你妈妈人真好。”弥清禾忽然说。
“嗯。”李锦清点头,“她就是爱操心。”
“□□心是幸福的。”弥清禾说,声音很轻,“有人关心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今天开不开心……这是很奢侈的事。”
李锦清转头看他。弥清禾正低头冲洗盘子,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以后,”李锦清说,“你可以经常下来吃饭。我妈肯定高兴。”
“好。”弥清禾点头,嘴角弯了弯。
洗完碗,李锦清送弥清禾上楼。走到四楼门口,弥清禾掏出钥匙开门,然后转身看着他:“今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李锦清说,“邻居嘛,互相帮助。”
“嗯,邻居。”弥清禾重复了一遍,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李锦清下楼回到自己家。李锦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电视没开。
“哥。”李锦清叫了一声。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没看他。
“你……今天怎么没去打游戏?”李锦清试探着问。往常周末,李锦渊都会和同学去网吧打游戏。
“不想去。”李锦渊说,放下遥控器,站起来回了房间。
李锦清站在客厅,看着哥哥关上的房门,心里有点不安。他知道哥哥不喜欢弥清禾,但没想到会这么明显。
晚上,李锦清躺在床上看书,但怎么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些摄影集,那张老照片,弥清禾说“□□心是幸福的”时的表情。
还有哥哥沉默的脸。
快十点时,楼下传来吉他声。
不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是从楼下——准确地说,是从楼下的小花园传来的。李锦清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李锦渊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抱着吉他,正在弹琴。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弹得很用力,旋律比平时激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李锦清听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房间。
“妈,我下去一下。”他对正在看电视的李母说。
“这么晚了去哪?”
“就楼下,马上回来。”
李锦清下楼,走到小花园。李锦渊还在弹,看到他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说话。
“哥,”李锦清在他身边坐下,“怎么在这弹琴?”
“房间里闷。”李锦渊说,继续拨动琴弦。
旋律又响起来,还是那首忧伤的曲子,但今晚弹得格外急促。李锦清听着,心里越来越不安。
“哥,”他小声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弥清禾搬过来?”
李锦渊的手指猛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他停下动作,转头看着李锦清,眼神在路灯下很复杂。
“锦清,”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什么?”
“担心你。”李锦渊说,“你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对别人好。但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就越会靠近你,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分不清,他对你好是因为你真的好,还是因为他需要你对他好。”李锦渊说,声音很沉,“那个弥清禾,他一个人住,孤单,缺爱。你现在给他一点温暖,他就会抓住不放。时间久了,你会累的。”
李锦清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可是,”他辩解道,“我只是想帮他……”
“我知道。”李锦渊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锦清,好心有时候会带来麻烦。尤其是当对方……对你的依赖超过了你所能承受的程度。”
“弥清禾不是那样的人。”李锦清固执地说,“他很独立,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是吗?”李锦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东西,“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要收集那么多南城的照片?为什么他要搬到离你最近的地方?为什么他看你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看我什么?”李锦清追问。
“……没什么。”李锦渊移开视线,重新抱起吉他,“回去吧,晚了。”
“哥——”
“回去。”李锦渊的语气不容拒绝。
李锦清站起来,看着哥哥低垂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看不清表情。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李锦清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哥哥的话在耳边回响:“为什么他要收集那么多南城的照片?为什么他要搬到离你最近的地方?”
是啊,为什么?
如果只是喜欢南康,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照片?如果只是需要近一点的住处,为什么非要选这栋楼?
还有那张老照片,那个叫小哲的孩子,那个“给小禾的承诺”……
李锦清脑子里一团乱。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看着“弥清禾”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该问什么?问“你为什么要搬过来”?问“你收集南城照片是不是有什么原因”?问“你小时候的那个朋友,现在还想找到他吗”?
这些问题太唐突,太伤人。
窗外的吉他声还在继续。李锦清听出来了,哥哥在反复弹同一段旋律,像是在宣泄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那旋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最后戛然而止。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李锦清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他想起弥清禾说“□□心是幸福的”,想起他说“有书的地方才像家”,想起他抚摸老照片时温柔的眼神。
也想起哥哥说“你会累的”。
到底谁是对的?他不知道。
凌晨一点,李锦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401房间,弥清禾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一本本抚摸那些摄影集。然后他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对李锦清说:
“你看,小哲长大了。”
照片上的小男孩变成了李锦清自己的脸。
李锦清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哥哥起来了。李锦清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三点。
这么早?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哥哥开门出去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下了楼。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跟了出去。
李锦渊没有走远,就坐在楼梯间的窗台上,背靠着墙,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没有弹吉他,只是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看不清内容。
李锦清站在楼梯转角,看着哥哥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的、可靠的背影,此刻看起来有点佝偻,有点疲惫。
他忽然意识到,哥哥也会累,也会不安,也会因为担心他而失眠。
而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哥哥的担心。
李锦清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悄悄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直到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楼上住着弥清禾,楼下坐着李锦渊。
而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平衡这两份同样重要、却互相冲突的关心。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李锦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相信弥清禾,也要理解哥哥。
哪怕很难,他也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