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弥清禾一个人住,租哪都是租,教师公寓离学校近,环境也安全,还有门卫大爷看着,比中山路那边好多了。
而且,如果弥清禾住过来,他们就能……
就能什么?李锦清问自己。就能经常见面?就能一起吃饭?就能像今天在天台那样,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也很舒服?
他躺回床上,心跳得很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他盯着那光斑,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个念头。
第二天午休,李锦清抱着饭盒上天台时,脚步是雀跃的。他甚至哼起了歌,一首不知名的调子,轻快得像小鸟。
弥清禾已经在了,还是坐在老位置,但今天没看书,而是在画什么。李锦清走近,看到他膝盖上摊着一个素描本,上面用铅笔勾勒着天台的轮廓——栏杆、水箱、远处山峦的线条。
“你在画画?”李锦清惊讶地问。
“随便画画。”弥清禾合上本子,动作有点快,像是怕被看见。
李锦清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饭盒。今天妈妈做了糖醋里脊和麻婆豆腐,还有一大份米饭。
“给你。”他把一半的菜拨到弥清禾带来的空饭盒里——弥清禾今天特意多带了一个饭盒,说不能总吃白食。
“谢谢。”弥清禾说,也打开自己的保温袋。今天他带的是炒饭,加了火腿丁和玉米粒,金黄金黄的,看起来很诱人。
两人交换了饭菜,开始吃。李锦清吃了口炒饭,眼睛一亮:“好吃!”
“简单的炒饭而已。”弥清禾说,但嘴角上扬着。
“比我妈做的好吃。”李锦清实话实说,“我妈炒饭总是太油。”
“那下次我再给你带。”弥清禾自然而然地说。
李锦清心里一暖,然后想起昨晚的念头。他放下筷子,犹豫着怎么开口。
“怎么了?”弥清禾察觉到他欲言又止。
“那个……”李锦清舔了舔嘴唇,“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现在租的房子,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弥清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锦清会问这个:“下个月底。怎么了?”
“下个月底……”李锦清算了下时间,“那还有一个月。”
“嗯。”弥清禾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
李锦清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我们这栋楼,四楼好像有空房子出租。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搬过来?”
这话说出口,天台忽然安静了。风停了,云也不动了,连远处操场上的声音都消失了。李锦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快得像要蹦出来。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李锦清看不见底。
“为什么?”许久,弥清禾才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因为近啊。”李锦清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你就不用那么早起床了,而且这里环境好,安全,房租应该也不贵……”
他说了一堆理由,每个都合情合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理由背后,藏着一个最简单也最说不出口的原因:
他想经常见到弥清禾。
弥清禾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饭盒里的菜,用筷子拨弄着米饭,一粒,一粒,很慢。
李锦清紧张得手心出汗。他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们才认识几天,他就建议人家搬家?弥清禾会不会觉得他有病?
“我……”他想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但弥清禾开口了。
“四楼哪一间?”弥清禾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401,我记得是401。”李锦清赶紧说,“就在我家楼上。”
“401……”弥清禾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这个数字,“房租大概多少?”
“我不太清楚,但教师公寓的房子都不贵。”李锦清说,“楼下公告栏有电话,我可以帮你问问。”
弥清禾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李锦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但就在李锦清准备放弃时,弥清禾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好。”
“啊?”
“我说好。”弥清禾重复道,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考虑一下。”
李锦清呆住了。他没想到弥清禾会答应,即使只是“考虑一下”。
“真、真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真的。”弥清禾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不客气。”李锦清说,感觉自己脸红了。他赶紧低头扒饭,掩饰自己的窘迫。
接下来的午饭时间,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暖意。李锦清偷偷看弥清禾,发现他吃饭时嘴角一直是上扬的,虽然弧度很小,但确实在笑。
吃完饭,弥清禾又拿出素描本,这次没画风景,而是在画什么小东西。李锦清凑过去看,发现他在画一只猫——胖乎乎的,眼睛眯着,尾巴翘得老高。
“这是黄豆?”他问。
“嗯。”弥清禾说,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它最喜欢这个姿势睡觉。”
“画得好像。”李锦清由衷地赞叹。弥清禾的画不像他的照片那样写实,而是带着一点漫画的夸张,把黄豆的憨态捕捉得惟妙惟肖。
“随便画的。”弥清禾说,但在李锦清的注视下,耳朵尖有点发红。
李锦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天说的诗,能再给我念一首吗?”
弥清禾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听?”
“嗯。”李锦清点头,“你念诗的声音……很好听。”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说完李锦清就后悔了。但弥清禾没有笑他,而是合上素描本,想了想,轻声念道:
“‘在可爱的郊外电车沿线/有一幢幢乐陶陶的白房子/有一条诱人散步的小路/没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李锦清听着,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样的画面——郊外的电车,白房子,小路,空无一人,但充满阳光。
“也是谷川俊太郎?”他问。
“嗯。”弥清禾点头,“他写孤独,但写得……很温柔。”
孤独,但温柔。李锦清咀嚼着这两个词,觉得它们很适合弥清禾。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孤独的气质,但他的孤独不尖锐,不伤人,反而像一层薄雾,温柔地包裹着他。
“你喜欢孤独吗?”李锦清问。
弥清禾想了想:“不喜欢。但也不害怕。就像诗里写的,那条小路‘诱人散步’,虽然没有人,但风景很好。”
“那你现在……”李锦清迟疑着,“还觉得孤独吗?”
弥清禾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李锦清吸进去。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浅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现在,”他说,“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在这时响起。两人收拾东西下楼,这次脚步更慢了,像是在珍惜这段独处的时间。
走到三楼时,弥清禾忽然说:“我下午放学后,去公告栏看看。”
“看什么?”李锦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401的电话。”弥清禾说,“如果真的合适,我就租下来。”
李锦清的心跳又加快了:“我、我可以陪你去看。”
“不用。”弥清禾摇头,“我自己去就好。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我搬过来,”弥清禾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可能会经常打扰你。你……和你哥,不介意吗?”
李锦清立刻摇头:“不介意!我哥他……他可能有点严肃,但他人很好的。我妈也很好,她很喜欢有人来家里吃饭。”
这话说得有点急,但李锦清是真心的。他想让弥清禾知道,这里欢迎他。
弥清禾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又笑了:“那好。等我确定了,告诉你。”
“嗯!”李锦清用力点头。
分开后,李锦清回到教室,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下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弥清禾那句“如果我搬过来”。
如果弥清禾真的搬过来,他们就住在同一栋楼,上下楼。早上可以一起上学,中午可以一起吃饭,晚上可以……
可以什么?李锦清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一定会是很好的事。
放学时,李锦渊照例在教室门口等他。看到李锦清一脸藏不住的笑意,李锦渊皱起眉:“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没什么。”李锦清赶紧收敛表情,“就是……今天数学作业很简单。”
李锦渊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两人一起回家,路过公告栏时,李锦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张出租告示还贴在那里,白纸黑字,写着“401室出租,联系电话:138xxxxxxx”。
他记住了那个电话。
晚上吃完饭,李锦清帮妈妈洗碗时,装作不经意地问:“妈,楼上401是不是空了很久了?”
“是啊,张老师调走了,房子就空出来了。”李母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有个同学,现在租的房子远,想找个近点的。”李锦清说,“我就想到咱们楼上了。”
“同学?哪个同学?”
“就是……新转来的那个,弥清禾。”李锦清说,“他一个人住,现在在中山路那边,每天要早起好久。”
李母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想了想:“那孩子啊。一个人住确实不容易。教师公寓挺好的,安全,离学校近。你让他来看看呗,房租应该不贵,学校有补贴。”
“真的?”李锦清眼睛一亮。
“真的。”李母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看把你高兴的,跟你要搬家似的。”
李锦清不好意思地笑了。洗完碗,他回到房间,李锦渊已经在书桌前写作业了。
“哥。”李锦清叫了一声。
“嗯?”李锦渊头也不抬。
“就是……弥清禾,他现在的房子离学校远,我想让他租咱们楼上的401。”李锦清试探着说,“妈说可以。”
李锦渊停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你让他租的?”
“我就是……提了个建议。”李锦清小声说,“他一个人住那么远,挺不方便的……”
李锦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点李锦清看不懂的情绪。
“锦清,”许久,李锦渊才开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我就是想帮帮他。”李锦清说,“他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我知道。”李锦渊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人,你帮了一次,他就会依赖你。有些关系,走得太近,就回不去了。”
李锦清不明白哥哥在说什么:“只是邻居而已……”
“现在只是邻居,以后呢?”李锦渊问,“他搬过来,你们会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吃饭。时间久了,你会习惯他的存在,他会习惯你的照顾。然后呢?”
“然后……”李锦清语塞了。他没想过然后。
“我不是反对你交朋友。”李锦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我只是担心你。你心太软,容易对人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这样。”
“弥清禾他……”李锦清想说弥清禾不是那样的人,但李锦渊打断了他。
“你才认识他几天?”李锦渊的语气重了些,“你了解他多少?知道他家里具体什么情况?知道他为什么转学?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李锦清哑口无言。他确实不了解弥清禾,除了知道他父母离婚、一个人住、喜欢摄影和诗,其他的一无所知。
“但我相信他。”李锦清倔强地说,“他眼睛很干净,不是坏人。”
李锦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伤的东西。他松开手,叹了口气:“眼睛干净的人,不一定心就干净。锦清,这个世界很复杂,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知道。”李锦清低下头,“但我就是想相信他。”
李锦渊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良久,李锦渊转过身,背对着他:“随便你吧。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
这话听起来像是妥协,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失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上睡觉时,李锦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哥哥的话在耳边回响:“眼睛干净的人,不一定心就干净。”
是吗?弥清禾的心,不干净吗?
他想起弥清禾念诗时的声音,想起他说“有人一起吃饭”时的眼神,想起那个爱心煎蛋,想起他画黄豆时温柔的笔触。
这样的人,心怎么会不干净?
但哥哥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确实认识不久,确实不了解对方的过去。万一弥清禾真的别有用心呢?万一他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呢?
李锦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想怀疑弥清禾,但哥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窗外传来吉他声。哥哥又在弹琴,还是那首忧伤的曲子。琴声在夜色里飘荡,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李锦清听着琴声,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弥清禾站在401的阳台上,对他招手。他跑上楼,推开门,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弥清禾坐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回头对李锦清笑,说:
“你看,我现在住得很近了。”
李锦清也笑了,想说“真好”,但话还没出口,梦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他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不管哥哥怎么说,不管未来会怎样,他想让弥清禾搬过来。
他想每天看见他,想和他一起吃饭,想听他念诗,想看他的画。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不打算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