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有尽头的。
当它尖锐到足以刺穿所有理智的屏障,灼烧到足以蒸发所有温柔的伪装,沉重到足以碾碎所有关于“体面”和“坚强”的坚持时,剩下的,就只有最原始、最赤裸、也最丑陋的——崩溃。
李锦清的崩溃,像一场酝酿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雪崩,终于在那个黄昏,以最惨烈、也最绝望的方式,轰然降临。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隐忍的、沉默的、用尽全身力气与剧痛搏斗的蜷缩和颤抖。那是一种彻底的、歇斯底里的、要将自己连同周围一切全部焚毁的爆发。起因或许只是一次比以往更漫长、更深入骨髓的绞痛,或许只是身体某个早已衰竭的器官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或许,什么起因都没有,仅仅是那累积了太久、早已超出负荷极限的痛苦,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名为“清醒”的堤坝。
他突然开始挣扎。用他那具早已瘦骨嶙峋、虚弱到连抬手都费力的身体,爆发出一种近乎恐怖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他猛地挥动手臂,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那维持他脆弱呼吸的塑料管子,被他像甩开一条毒蛇般,狠狠地甩到了一边,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空洞而刺耳的响声。他试图坐起来,可虚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动作,只是让他在剧烈的动作中,牵扯到了更多痛楚的神经,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仿佛从被碾碎的气管深处挤出来的、野兽般的哀嚎。
“呃——啊——!”
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音。那是被无边的痛苦和绝望,彻底逼入绝境的、濒死动物最后的、凄厉的悲鸣。
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打翻了床头柜上弥清禾刚刚晾温的水杯。玻璃杯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开,混合着水流淌的声音,像另一种形式的、更尖锐的哭泣。温热的水混合着玻璃碎片,溅了一地,也溅到了离得最近的李锦渊的裤脚上,但他毫无知觉,只是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怖的惊恐和无措。
“走开……都走开!滚!滚啊——!”
李锦清嘶吼着,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和血腥气。他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和疼痛,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徒劳地挣扎着。指甲在苍白单薄的皮肤上,划出几道刺目的红痕。他又伸手去拔手臂上的留置针,那维持他生命基本营养和药物的通道。动作狂乱,毫无章法,带着一种自毁般的、令人心惊的决绝。
“小清!别动!别动!” 李锦渊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扑上去,用自己强健的手臂,死死地、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地,按住弟弟疯狂挣扎的上半身。他能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的颤抖,那单薄骨头传来的、濒临碎裂的触感,和那皮肤下,因为剧痛和激动而狂乱奔流的、滚烫的血液。“哥在这儿!哥在这儿!别怕!别怕!”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试图安抚却不知如何是好的仓皇。
弥清禾的动作更快。在李锦清的手即将抓住留置针头的瞬间,他已经一把死死攥住了李锦清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泛白,死死地箍着那只疯狂挣扎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和恐惧,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清!看着我!看着我!别这样!不能拔!”
“放开我!放开——!” 李锦清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绝境、被痛苦逼疯的小兽,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和逃离本能。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两个人的钳制,空洞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猩红的、被剧痛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疯狂。汗水、泪水,还有因为剧烈挣扎和窒息感而憋出的生理性泪水,混杂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让他本就苍白瘦削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狼狈,更加破碎,也更加……陌生。
“我受不了了……疼……好疼……” 他嘶喊着,声音却骤然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呜咽的、破碎的呻吟,其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更尖锐的痛楚,让他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让我死……求求你们……让我死……太疼了……杀了我……杀了我吧……”
“小清!别胡说!不许胡说!” 李锦渊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夺眶而出。他死死地抱着弟弟,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怕弄疼他,只能以一种极其别扭、极其痛苦的姿势,将他禁锢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那个无边的痛苦深渊里,硬生生地拽回来。“哥在这里……哥在这里……会好的……都会好的……医生!医生!!” 他朝着门外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绝望而变了调,像一头受伤的、走投无路的野兽在嚎叫。
弥清禾没有哭。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惨淡的青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而冰冷的直线,下颌线因为死死咬合而绷出僵硬的弧度。他只是更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攥紧了李锦清那只疯狂挣扎、试图伤害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紧紧地、用力地,捂住了李锦清因为嘶喊和咳嗽而不断开合的、溢出破碎音节和血沫的嘴。
“唔——!唔——!” 李锦清被他捂住嘴,挣扎得更厉害,那双空洞的、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弥清禾,里面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恨意。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李锦渊完全按住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弥清禾的脸,挥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耳光,在混乱而绝望的病房里,炸开。
弥清禾的脸,被打得猛地偏了过去。很重的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火辣辣的、迅速肿胀起来的痛感,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大概是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了。但他只是偏了一下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捂住李锦清嘴巴的手,依旧稳稳地、用力地捂着,没有松开半分。只是那双一直死死盯着李锦清的眼睛,瞬间变得更加幽深,更加晦暗,像两潭骤然结冰的、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彻底地碎裂了,然后又以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姿态,重新凝结。
李锦渊被这一巴掌惊得僵住了,按着弟弟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李锦清趁机猛地挣开了一些,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像一条重新被扔回水里的鱼,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充满恨意地瞪着弥清禾,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从被咬破的、渗出血丝的嘴唇里,挤出几个淬了毒、浸了冰的字:
“你、滚。”
“我、不、想、看、见、你。”
“滚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生锈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捅进弥清禾的心里,再狠狠地搅动。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带着深不见底绝望的、驱逐。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锦清破碎的、急促的喘息声,和李锦渊压抑的、粗重的抽气声。
弥清禾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脸颊红肿着,嘴角渗着血丝。他看着李锦清那双充满恨意和痛苦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汗水、泪水和绝望扭曲的、陌生的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窗外,拉萨黄昏那金红色的、暴烈而绝望的夕阳,正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将他的侧脸,一半笼罩在温暖的光里,一半沉在冰冷的阴影中,界限分明,如同他此刻被撕裂的内心。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松开捂着李锦清嘴巴的手,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了身。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的决绝。
他凑到李锦清的耳边,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李锦清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喷出的、滚烫而破碎的气息,拂过他同样冰冷的脸颊。
然后,他用一种极低、极沉、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击冰面、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李锦清混乱而绝望的意识深处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李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