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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体检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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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异常阴影?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冰雹,狠狠砸在李锦清的头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有摔倒。

异常……阴影?是什么?炎症?结核?还是……那个他最不敢去想、却如影随形般缠绕着他的噩梦——肿瘤?

不,不会的……他还这么年轻……只是咳嗽,只是胸闷……怎么会……

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否认,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和胸口那阵因为情绪激动而骤然加剧的、尖锐的闷痛。

医生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先别紧张。只是阴影,不一定是坏东西。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但必须做CT明确诊断。你家长呢?通知你家长,尽快带你来做进一步检查。体检表我先不填结论,等CT结果出来再说。”

通知家长……

李锦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通知父亲?那个早已被生活压垮、听到这个消息可能会彻底崩溃的父亲?通知哥哥?那个和他之间隔着冰墙、只会用冰冷目光审视他的哥哥?

不,他不能。他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不能再让他们为他担心,为他痛苦。这个家,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打击了。

“我……”他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爸妈……不在家。出差了。很忙。”

这是谎话。拙劣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谎话。但他只能这么说。

医生显然不信,眉头皱得更紧:“那其他监护人呢?亲戚?或者老师?你必须尽快检查,不能拖。如果是炎症还好,万一……”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的“万一”,比任何明确的宣判,都更加令人恐惧。

“我……我自己可以。”李锦清低下头,避开医生审视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自己来检查。”

“胡闹!”医生的语气严厉起来,“这是看病,不是儿戏!必须要有监护人陪同!你回去马上通知家长,下周一,最迟下周二,带你过来做CT。听见没有?”

李锦清没有再反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点了点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医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在体检表上匆匆写了几个字,递还给他:“先回去吧。记住,尽快检查,别耽误。”

李锦清接过那张仿佛烙铁般滚烫的体检表,没有再去看上面的字。他转过身,像逃一样,冲出了内科诊室,冲出了医院门诊大楼,冲进了外面午后刺眼而冰冷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街道上,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照在医院门口花坛里那些刚刚绽放的、不知名的、颜色鲜艳的花朵上。世界依旧喧嚣,热闹,充满生机。但这一切,在李锦清眼中,都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变成了一场缓慢播放的、无声而扭曲的默片。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体检表和装胸片的牛皮纸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耳边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肺部异常阴影”、“必须做CT明确”、“通知家长”、“不能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敲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上。胸口那股闷痛,在恐慌和绝望的刺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像有一只手,正从内部,缓慢而残忍地,攥紧他的肺叶,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濒死的钝痛。

肺部异常阴影。

妈妈也是肺部出了问题。癌症。晚期。从发现到离开,那么快,那么残忍。

难道……命运真的如此残酷,连一点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留给他,就要将他也拖入那个冰冷黑暗的、名为“绝症”的深渊吗?

不,他不信。他不能信。一定是搞错了。只是普通的肺炎,或者支气管炎。他太累了,压力太大了,所以拍出来有阴影。一定是这样。

他需要冷静。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办。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江边。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暗黄色的波光,缓慢地、沉重地流淌着,像一条背负了太多泥沙和秘密的、疲惫的巨蟒。江风很大,带着水腥气和寒意,吹透了他单薄的校服,也吹乱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几乎要将他压垮,冻僵。

他在江边一个无人的、长满枯草的水泥台阶上坐下。面对着浑浊的、奔流不息的江水,背对着喧嚣的、与他无关的城市。他将那个装着胸片的牛皮纸袋,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致命的炸弹,也像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关于“希望”的、虚幻的泡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通知父亲?看着父亲那瞬间崩溃、万念俱灰的眼神?通知哥哥?迎接他那可能更加冰冷、甚至带着“果然如此”的残酷审视的目光?还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做那个CT检查,然后独自面对那张可能宣判他命运的、冰冷的报告单?

无论哪种选择,都像踩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绝望,像这浑浊的江水,无边无际,冰冷刺骨,将他彻底吞没。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绝望的呜咽,被呼啸的江风瞬间撕碎,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种凄艳的、泛着铁锈红的颜色,像凝固的血。风更冷了,江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李锦清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凉的紧绷感和眼眶红肿的刺痛。眼神,却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死寂。像两口被彻底抽干了水的、布满龟裂痕迹的深井。

他看着怀中那个牛皮纸袋,又抬头,看向远处江面上,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的、血色残阳。心里那片荒原,在经历了一下午极致的恐慌、挣扎和绝望之后,终于,奇异地,陷入了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母亲走了,家碎了,身份是假的,感情是混乱的,未来是迷茫的。现在,连这具承载着所有痛苦和混乱的躯体,也要出问题了。或许,从一开始,从他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注定是一场充满错误、失去和痛苦的、短暂的悲剧。而高考,那张试卷,那些关于“大学”和“未来”的喧嚣,对他这样一个连“健康”都可能即将失去的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草,在他冰冷死寂的心湖里,缓缓探出了头。

如果……如果真的是坏结果。如果那张CT报告单,真的宣判了某种无法挽回的、残酷的命运。

那他不想在这冰冷的医院里,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旁人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孤独地、一点点地耗尽最后一点生命,变得像母亲最后那样枯槁、痛苦、毫无尊严。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母亲还清醒的时候,他们曾一起看过一个关于西藏的纪录片。湛蓝得不像人间的天空,巍峨洁白的雪山,辽阔无垠的草原,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虔诚的信徒一步一叩首,走向心中的圣地。那时,母亲眼里闪着光,轻声说:“真美啊。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

可惜,母亲最终没能去成。

如果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如果注定要走向那个黑暗的终点……

他想去那里。去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去那个母亲向往过、却未能抵达的、纯净而自由的地方。在雪山脚下,在蓝天白云之间,在呼啸的风和飘扬的经幡中,安静地,独自一人,迎接那最终的时刻。或许,那样,会比躺在这座冰冷城市、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病房里,要……好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缠绕,迅速占据了他整个荒芜的、绝望的内心。它给了他一种奇异的、近乎自毁般的平静,和一种……虚假的、关于“掌控”自身命运的幻觉。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麻木,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栏杆。等那阵眩晕过去,他重新站稳,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个装着未知命运的牛皮纸袋,然后,很轻、很轻地,将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拉上了拉链,仿佛要将那个可怕的秘密,也一同封存。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轮即将彻底沉没的血色残阳,和那条沉默奔流、仿佛能带走一切痛苦的浑浊江水,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那个他必须回去、却不再有丝毫温暖的、名为“家”的冰冷牢笼,走回去。

脚步很慢,很沉,但不再踉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般的、冰冷的平静。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城市华灯璀璨,车流如织,喧嚣依旧。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消瘦、在寒风中独自前行的少年,心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又下定了怎样一个绝望而疯狂的决心。

而关于那个“肺部异常阴影”的、悬而未决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连同那张冰冷的胸片,被他紧紧锁在了书包最深处,也锁在了他这片刚刚被绝望的毒草彻底侵占的、荒芜心湖的最底层。

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勇敢的、或者更加绝望的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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